[长篇]寻找大道

寻 找 大 道

长篇

  何来铃声?由远而近,由弱到响,我睁开眼,漆黑一片。准会午夜来电呢?以前未有过。来不及开灯,我摸到话筒,刚刚喂了声,就传来一个女子的哭声,咽咽鸣鸣,这是古小琴。

  小琴很少给我打电话,半夜更无。我说:“别急,有啥事?”

  小琴又抽泣了几声,才说:“不好意思,实在没办法了”。

  我的印象中,小琴是个温顺,含蓄的女孩,今天怎么啦?我说:“不要急,慢慢说”。

  小琴说:“我找不到大道了”。

  大道姓平,是我几十年的好友了。他比小琴年纪大多了。但不知道什么原因,小琴从小就暗恋他。我至今也弄不懂女人的心思和她们一些莫名其妙的爱恨情仇。但大道为人处事极为老到,稳重,怎么会一下子找不到呢?

  算算日子,大道也有好长时候没来电话给我了。好象是有点不对劲。

  我说:“问问惠娟,她可能知道”。我又一想,惠娟是大道的家主婆,让小琴去问不适合,我就说:“明天我去问,你不要急”。

  小琴又抽泣起来,我说:“放心吧,小琴。大道是个什么人,鬼也要怕他,不会出事的”。

  放下话筒,我望着窗外的星空,今晚我半夜才睡着,给小琴的电话叫醒,大概要一宿难眠了。

  我在城南书院街上开了一家茶楼,取名叫江南茶室。好多年前,我家就是开老虎灶的,原先在店堂里也摆了几张桌子,供早上来的茶客坐坐。我们城市是个很古老的城市,有“三多”之称。小桥多,小巷多,小书店多。旧时,达官贵人有不少退隐居此,久而久之,就成了一个消费城市。用现在话讲,第三产业很兴旺。民间说:早上人泡水(喝茶、吃点心),下午水泡人(沐浴,又叫孵混堂)。我家的老虎灶是祖父留下来的,又在一个运河码头旁,生意蛮好,日子还算过得去。书院街上还有个书院弄,我家后门就开在书院弄堂的小巷里,书院里居住着不少读书人,俗称:订报纸的先生。平家就住在书院弄2号,石库门、小天井、双厢房,两层楼。原先住着个老太,我读初二时,平家搬了进来,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老太是平大道的好婆。

  平大道在我当时的印象中,是个腿长,脖子长,衣着别样,很少说话的同学,当时我读书成绩是中上游,算术最好(大概是家里开虎灶,天天算钱的原因),而英语则是全班前十名之后。平大道是插班生,和同学们说话很快,鼻音也重,有时说不上汉语,就夹句把英语。在我眼里,蛮孤独、也蛮清高。听老师说,他家是印尼归侨。当时华人在那儿被排挤,他家大人就想离开那里。后来,大道对我说:原先他大姨是叫他们一家去纽西兰的,但他父母最终选了回家的路。当然,那时谁也没想到,他们怀着一颗热忱的眷眷之心回国后一年多,竟然遇上了一场令不少国人至今也弄不清原因的风波。回国后,大道妈在市卫校做老师,他爸是一家机械厂的工程师,而他做了我的同学。他和同学交往不多,上学一个人,下了课也是一个人回家。课间休息,我们斗鸡、打架,他远远看,偶而笑笑。难得我们混在一起“轧闹忙”(吴语,凑热闹的意思)。

  起先,我对他只有点好奇,淡不上好感,也没有“热面冲”(吴语,意即见面就不舒服的意思)。后来,发生了一件事,使我对他有了看法。那一次,班上有个同学,为争一张台球桌子和隔壁班级的人发生了争吵,接着又扭打起来。少年气盛,两个班级的男同学都加入战团,当然,很快,随着老师的出现,战斗就结束了。我抹着鼻血时,却看到大道远远的站在那里,朝这边看,我朝地上吐了口痰,心想,在班上男生中,我算是身体长得单薄的,还为同班同学出气,而你呢?从此,我对他有了看法。

  在同学中,我和大头最好,大头叫秦建新,干部家庭出身。大头和我是小学同学,在初中时又和我同校同班同桌,放学后,我到家又要烧火,又要冲茶,还要收钱。不象大头回家后,可以定定心心做家庭作业。所以,我经常抄他做好的作业。我也经常从家里捞把瓜子、花生给他。那是家里常备的茶食。

  茶客中有个说书先生,也就是评弹演员。他姓古,我们叫他古先生,古先生家主婆早几年生病死了。他和他女儿住在一起的。他女儿就是古小琴。这个小囡小辰光就长得蛮标致的,细眉细眼,平常说话也是细声细气,一个很典型的小小林黛玉的样子。古先生只要昨日晚上有演出,第二日早上总要来吃茶,说些七不搭八的事体,有板有眼,好象说书时的兴奋劲还没消退。他的话总引得大家哄笑。论到他去书场演出,我总要带着大头一起去,五分钱的门票就可以不买了。

  说了这些话,好象和我找不到大道不搭界,其实,这些话是引子,要晓得下文,听我讲来。

  少年烦事少,朦朦懂懂地我初中就要毕业了。这一年,春天过去,书院街上的柳树开始飘着细细的白絮。儿童节前后,街上有了大字板。我认得那些字,内容却看得半懂不懂。后来大字板上的字大了。字眼也吓人了。当时,我们正忙着升学考试,也不大管那些事。茶客们以前都是谈些家长里短,民间轶事。后来,也围绕这些文字报的内容大声讨论——直至争论起来。我爸妈都是做着自己的事——捅炉底,添砻糠。起先,我妈还插些话,说些评论语,我爸喊了一声,我妈以后就不再开腔了。

  我就要考试了,考得好,就能升市一中,而市一中的升学率是很高的。全市的最好的初中生大多数都想上市一中。虽然我的功课不算名列前茅,但也要争一争。上了大学,有了工作,我就不用再在老虎灶的阁楼上睡觉了——夏天真热。唉,可我能争得到吗?班上,大头功课最好,年级里,大道是第一名,另一个同学阿三是第二名。大头和我是拎着裤子打弹子的出窝小兄弟。大道是我可望而不可及的目标。我只好拿出刺股的劲头来,作这一搏了。

  可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就在这年夏天,世道改变了我,大道和大头,成人后,直到现在,我爱看史书,可能就是因为那时的件件大大小小的事情勾起我的潜意识中的一种幼稚而固有的好奇心。以史为鉴,以人为鉴。我写这篇东西,不是要指责什么,歌颂什么,鞭策什么。只是把我和我的同学的成长过程老老实实的纪录下来。用文字告诉我们的后人,这就是我们这一代的历程——经历和心路。我只是一个“把别人的事告诉给别人听”的“诗人”,就象雨果文中的乞丐国王评定的那样。

  上面交代过,书院弄里住着不少订报先生。所以,在那年春夏交替的日子里,今天来一批人,明天来一批人——那是些厂里,校里的造反派——他们是来破四旧的。

  那一天,来了一群女生,在几个年轻的男教师模样的人带领下,拥进,后来又拥出平家。他们前脚走,大道就跑了出走。我看到他跟着卫校的卡车追,直到转弯处,他还在追。他体育课的跑步只能及格。怎么现在跑得这样快?

  晚上,大头匆匆跑到我家,找到我。这个朋友,明显瘦了,很沮丧的样子。我问他有什么事?他说:“明天你上学帮我请个假。”我说:“明天是政治总复习,很重要的”。他说:“我爸被隔离审查,我妈病了”。我点点头,他又说:“你就说我生病了”。这个政治课代表,竟然也说起谎来。我又使劲的点头。后来,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个品德堪称楷模的三好生,也会这样。

  他走掉后,我去倒糠灰,看到一个人一摇一晃地走来。向我招招手,我走过去,走近了,看到披散着头发的大道,我也莫名其妙地难过起来。

  我问:“大道,啥事”?

  大道抓着我的肩,摇了摇说:“你能帮我个忙吗”?

  看着这个平日梗着脖子,自视甚高的同学,我点点头。

  “今天我家被抄了,拿去很多东西”。

  “都是书,不要紧的”。

  “可那些书都是我们从国外带来的,是我们家的东西”。

  “下次可以再买”。

  “还有照片,老照片,很要紧的”。

  我望着书院弄的深处,那儿有棵高大的梧桐,到了秋天,就要结很多很多的桐籽。

  大道说:“我想……不知道你肯不肯”?

  “别吞吞吐吐,有啥不肯”。看着这个曾经孤傲的同学要我帮忙,少年豪情说来就来。我看着他,一脸是坚定的表情。

  “抄家的人是卫校的,我想去拿回来”。

  “别做梦,人家是不肯的”。

  “我想过了,自己去拿”。

  他想自己去拿,简直是开玩笑,要么是偷偷的拿。

  大道说:“你路比我熟,帮帮我”。

  说的也是,城南的小弄堂我哪条没钻过,即然大道相信我,带带路总可以显出我男子汉的气概。

  我对在店堂里的妈说了句,“我去阿三家拿题目”。阿三是数学课代表。我去拿题目是个很好的借口。我也没管我妈有没有听到,拉着大通的手走了。我记得,当时大道的手很凉,到了一条弄堂口,风一来,他的手轻轻抖起来。我紧紧握着他的手,晃动了几下,算是给他壮胆,其实我自己也要提提虚劲。

  我认得卫校的后门,连着一个小片桃树。那后门是不锁的,我们走了进去。枝叶摇摆,似乎人影。有点怕,我又装出不怕的样子。远远看到教学楼。楼前有人在搬些什么东西进去。

  我还要走过去,大道抓住我的手,不让我走。这时,他镇定起来。过了很久,大道才低声说:“你在这儿等着”。他自己猫着腰,一溜小跑到教学楼前。我远远看着他的身影闪进楼道后,接着又出来了。拉开一扇窗,爬了进去。我的心跳得厉害。我抚着胸。大道胆子那么大,我还怕什么?等了多久我不知道。后来他抱着一叠书跑了过来。见他得手,我说:“走吧”。他却摆摆手,说:“再等一等”。他又跑过去。就这样,他来回几次。除了一些书,还有几本相册,抱着这些,我们才回去。

  我吓得脚有些发软,看看大道,他倒是有点得意,他已然不是那个不敢打群架的同学了。

  不料,出了后门,背后却传来脚步响。还有人喊:“捉小偷,捉小偷”。

  拿回自己的东西就算小偷,我感到有点滑稽,但当时却很紧张,靠着路熟,我俩在小弄堂里钻来钻去,后面的喊声才远去。我俩跑得很累,气喘吁吁,脚步也慢了,到底还是少年,我一屁股坐在地上,说:“歇歇接把力”。

  大道却还是很兴奋,抱着书一跳一跳。从弄堂那头走来一个人,还哼着“林冲夜奔”的开篇调子。我看出来是古先生就叫了一声。他走过来,看到我,看到大道,看到地上的书。然后叹了口气。他说:“到我家来歇歇”。

  哈,跑得七昏八素(吴语,昏头昏脑意),居然到了古先生家门口。进了门,阁楼上就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是古小琴。

  古先生说:“喊阿哥”。

  古小琴对我点点头,对大道嘻嘻一笑,算是打了招呼,又尖叫起来:“阿是有这么多书”。翻着书,她头也不抬,说:“还是外国字。这些是啥”?她捧起照册。大道一把拿过去。古先生说:“别人家的东西勿要动”。小琴嘟起小嘴,转身又上了楼。

  “这个小囡的脾气倒不小,蛮犟的,再坐一歇,拿不动,我帮你们搬”。

  “不用了”。大道摇摇手,又看看我。我的屁股只好不情愿地离开凳子。

  把这些东西搬到大道家后,我就回家了。出了石库门,给风一激,我才觉得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第二天,卫校的造反派就来了,还要把那些东西抄回去。当时,大道爸去上班了,而大道妈—一个皮肤很光洁的女人只知道抹泪水。我的要好的同学(经过了昨晚的共同行动,我以为和大道有了深厚的交情),家里出了事,我跑进平家。我看见大道眼里布满血丝,一付恶巴巴的样子。我赶紧抱住他,生怕他冲上去。

  见此情景,卫校的女学生有点心软有点怯。于是一个年青教师说:“拿回去是烧掉,不如就在这里烧吧。”于是,这些东西被烧着了,火焰升了起来。在明晃晃的秋日下,这火焰闪着暗暗的白光。一般很奇怪的味道飘散开来。我感到有点头昏。我不明白为什么要烧掉这些书。我每学期结束,书本还是好好的,不缺一页。

  我至今也想不明白,书有何罪?

  过了没几天,大道的好婆就中风了,又过了几天,她就去世了。

  后来,学校停课了,上市一中的事当然也谈不上了。家务事忙完了,我就上街去晃晃。街上仍然热闹,人们争论得更厉害,甚至扭打起来。

  不少孩子也被裹了进去。我不是红五类,也不是黑五类,既不是革命的动力,也不是革命的对象。我只游离在这场运动之外,无聊中带点忧愁地旁观。一方面为不做功课而享受轻松,一方面又为没地方上学而感到心里空落落的。在人群中,我几次看到大道挤来挤去。他不是去参加争论,那儿有人打架,他就会加入其中,乱打一通。他谁也不帮,只是用打架来发泄心中的愤懑和不平。

  过了段日子,很多单位都贴出“勒令”。勒令那些“历史有污点”的人去坦白,交待,大道的妈妈就去了。她只是一个教医书的老师,做过什么对不起国家,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党的事呢?后来我才知道,她参加过一次集会,几十位学医的学生和宋氏某女合过影。虽然证据已被那场火烧掉,但事实存在,诚实存在,于是,她就去坦白交待了。于是,他被关进“牛棚”,祸不单行,大道的叔阿爷当时还在台湾。于是,她的丈夫也被关进“牛棚”。而她的儿子——我的朋友——大道成了有家回不了的孤儿。

  一个在优裕家庭中长大的男孩,论落到如此地步,他的心境如何?他的灵魂会被扭曲吗?他的良知会被泯灭吗?他以后的信仰会归属到何处去呢?谁会想到以回国作为回家不远千里来寻找温暖和安定的人家会有那么多悲惨的事情发生呢?我不愿意多去回想,因为历史已经公正地记录了下来。

  我真要感谢我的父母。他们虽然读书不多,但他们善良而温存。他们收留了大道,让他和我同吃一锅饭,同睡在阁楼的小床上。晚上,望着窗外的星空,我很快就睡着了,而大道呢?他能象我这样无忧无虑吗?如果说,他能迅速地成熟和细心,执著和胆大,是应该感谢那个时代呢,还是诅咒那个时代呢?

  做完家务,我和他一起玩。我教他潜泳和爬树。而古先生教会他弹琵琶,三弦和古琴。古先生说:“琵琶入门难学精易,三弦入门易学精难。只有古琴不是弹给别人听,而是自己弹给自己心听的”。我承认,学音乐我没有他天资高,当我还在学识谱时,他已经把古琴弹得蛮不错了。他弹时,小琴这个小囡眨巴着细长的眼睛,托着下巴,傻傻地听着。

  等到他一脸憔悴的爸和一身疾病的妈带着他要远离这个城市,到江北农村去“脱胎换骨”的时候,他到我家来道别。大家说了些空泛的安慰的话。临到出门,他对着我的父母突然脆了下来。我的鼻子一下子酸了。我妈哭着把他扶起来,说:“囡啊,有空回来”。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看到大道如此控制不住自己,如此忘情。这一跪,表示他告别了有着蔚兰色梦境的少年时代,昭示着这个曾经文弱的学生将要坚定地走上一条不平坦的青年之路。当时,我爸没让我送,但等他回到家,我还是奔跑到北门桥上。桥上还有不少送行的人。我远望过去,缓缓流淌的运河上是远去的拖轮的船影。

  大道在哪条船上呢?我数着船,一条、两条……很快,我就数不清了。

  气候已然立冬,在那个寒冷的夜晚,船过大江时,大道会在船上睡着吗?

  以后,我和他通了几次信。不知道是哪个大人物的力争,他父母是带薪下放的,衣食倒是不愁。望月湖乡的领导请他爸到拖拉机站去帮忙,请他妈到大队医务所去坐堂。城里和农村不一样。农村人讲究实惠,只要能用的人就用。两个读书人怎么会在乡下杀人放火,做反革命份子的事呢?

  世道好象安顿下来。但又发生了一件事,千千万万个年轻人要到“广阔天地”里去“大有作为”了。我和大头、阿三、以及所有的中学生都分期分批乘坐各种各样的交通工具,离开了城市。

  接着,不知哪儿冒出个老太写了篇“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的文章上了报。这样一来,所谓城市里的闲杂人员也要下乡了。于是,家里的老虎灶熄了火,我爸妈锁上了门,到城外的老屋去生活了。老屋在太湖的一个小岛上,那儿的农民以种碧螺春茶叶和洞庭蜜柑过日子。

  所以以后同学们回到城里就算是到了家,而我还需要改乘摇撸的船才能见到父母。

  虽然,都经历过那场运动,但大头和大道的变化又有所不同。大头消沉了很多。下田后回到支青点,大多数时间一个人看看书,难得也和我下下象棋。看书大多是政治范本,和我下棋是因为我在班上最狠,而他妄想胜过我。这一年冬闲时,他就回了家,再返乡后,他自己开始收拾衣物。我问他:“怎么不过了年回来,反正没啥事”,他却没有吭声。几天后,公社来了通知,叫他叫县里去。他去了,带着他的衣物,再也没有回来。我当时还打听过,后来才知道他去当兵了。现在想想,我那时幼稚得可笑。大头就这样不动声色地离开了支青点。老话说得好: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

  做过知青的人都知道,我们的生活单调乏味,日出而作,日落而歇。当然临到夏收夏种这些农忙季节,那可是鸡叫做到鬼叫,劳累且不说它,问题是看不到前途——那怕是有一点点光明的前途。当时在知青中流行着一首歌,歌词是这样的。“长江那边是我家,亲爱的爹娘温暖的床。早晨起来喝豆浆,放学回家热鸡汤。有书念,有学上,长大做个好儿郎,美梦醒,睁开眼,满屋月光透心的凉。”

  大头走后,我更想家了。心里象有只老鼠在爬,爬着爬着,老鼠也没劲,后来就不动了。老鼠也昏睡了吗?

  那天黄昏时,我和老鼠一样,也将要昏睡时,传来机器的轰鸣声,再一听,是一台拖拉机开了过来,我跑出屋。天呐,是大道开着拖拉机来了。我欢笑着,挥着手,跑过已冻硬的农田,跑到机车道上。果然,是大道开着拖拉机来了。

  大道家下放的望月湖乡离我住的支青点隔着一个县,好几十里地,他怎么说来就来了。

  “我半夜就上路了,车子在路上熄了两次火,不然早就到了”。高多了黑多了瘦多了的大道的嗓音已经完全地从童声中转成了一个成熟男子的声音。他很有力气的搂抱着我,衣领里散出汗味来。

  我说:“熄了火还要找人修”?

  “我会”,大道在车子上把带来的一袋山芋、花生拿下来,又说:“这是房东给的”。

  “你会修拖拉机了”?

  “学嘛。只要肯学,就能学会”。说完,大道又和其他同学一一拥抱起来。

  晚上,我们把山芋花生烧在一起,烧了一锅。大道又拿出两瓶粮食白酒。山芋煮烂,花生还没熟,但大家还是很开心地又唱又吃又闹。过后,一个被窝里睡着我和他。他很快就睡着了。而我喝了几口酒,却兴奋得等到鸡叫才进入梦乡。

  第二天早上,他就要走了。我对他说:“大道,你要洗个澡”。

  “唔,等我回到家,汰浴水已烧好了”。

  “你妈是个很讲究卫生的人”。

  “她身体最近一直不怎么好,家里主要靠田大婶帮忙”。

  田大婶是他房东的老婆,房东是生产队长,膝下一女,没有儿子,视大道为已出,很是喜爱。

  大道的这次来到,给我很长时间的兴奋。我开始四处寻找下棋好的人对弈,还讨来几本古棋谱,长考深思。棋如人生,玄机无穷。有事做,心里充实了。

  过了几年,形势变得对我们老百姓来说好转起来。支青们开始一批批回城。起先还需要理由,后来就一下子全部可以回家了。我爸妈也从小岛老屋里搬回城里,老虎灶又升起了火。我被分配到一家电子行业的小厂工作。因为小时候生过肺病,身体一直不强壮,就在传达室里看看门。后来也轧了女朋友巧珍。她在纺织厂做档车工,是邻居。

  大道和他爸也回了城,住在老地方。他是带着他的家主婆——田家的女儿田惠娟来我家的。

  谈到他妈的骨灰已经葬在望月湖乡,我妈又流了泪。我爸说:“叶落归根,总归还是要把骨灰请回来”。

  大道说:“是的,是的,坟地已选好,清明时落葬”。

  我爸又问:“大道,工作安排了吗”?

  “安排了,惠娟在我爸厂里食堂先做临时工,以后有机会转正,我到机械局办的供销公司学开车”。

  “怎么会派到那里去”。

  “我会开拖拉机。那个公司正好要培养年轻点的驾驶员”。

  我插话说:“高考要恢复了,你是个读书胚子,要去参加的唷”。

  大道说:“能考上最好,考不上也呒啥。我爸妈不是也大学毕业的吗”?

  话意苍凉,我也不劝他了。

  大道又拿出带来的土产,生梨、柿子、花生等等。我妈客气不肯收。我爸对我妈说:“大道是自己小人,勿要推来推去。快去买点菜,大道在这里吃饭”。

  “好咯,好咯”。大道笑着点头。

  于是,我妈去菜场。我和大道夫妻在店堂里聊天。等饭菜上了桌,我妈随手放了几双筷子。大道说:“多了一双。”我妈说:“古先生到乡下去说书了,小琴在这时吃饭的”。

  正说着,小琴背着书包轻盈地走来了。看到大道,小丫头吊住大道的脖子,说:“大阿哥来哉,大阿哥抱抱我”。

  来了小琴,家里的空气流动起来,但我注意到,小琴对惠娟的态度有点冷。大概是刚认识的原因吧,我想。

  生活恢复了正常。可是因为那场运动而过早离开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对他们的思念将要伴随我的一生,也会影响到几代人的心灵。

  形势说好就好了。等到我的儿子上了幼儿园,大道儿子已经上了小学了。我家的房子也翻了新。老虎灶改烧煤了。早上茶客们来,可以在让里吃碗小馄饨。我的家主婆巧珍也是小户人家出身,蛮勤快的。惠娟也常来帮忙。大道也去参加了高考。但班上除了阿三外,都没考上。阿三原先功课不错,可他爸是中学老师,得天独厚的好条件。但对这事,大道好象无所谓。也许他就这样生活下去了。但我总隐隐约约感到,大道不可能就这样满足的。我注意到,在喝酒时,他酒量越来越大,而话却越来却少。他心情也不舒坦,郁闷得很。

  和其他同学难得见面。成家了,各人忙各人的事,来往少也很正常。难得路上遇到,说起要好的人,我才知道大道转业后,在一个什么局里爬了上去。我也没去找过他。别人是领导了,我没事也不去打扰他。人成年了,单纯远去了,童趣远去了。但有时也会聚聚餐,瞎七搭八地凑凑热闹。

  那一年中秋,同学们又相约聚会在南门路上一家叫“老朋友”的饭店里。事先说好“劈硬柴”,也就是现在所谓的“AA制”。我到时,已来了好几个同学。问过阿三才知道,原来已包下了二楼的一个厅。我对阿三说:“不少铜钱吧”?阿三说:“打折的”。我说:“啥人大面子”?阿三挤挤眼,说:“大头,他现在官大权大,要拍马屁的人也多了”。

  开头,大家举着酒杯吆五喝六,喝得高兴了,大家还抢着话筒,乱唱一气。大头拎着瓶酒走过来,和我、大道、阿三来碰杯。我说:“大头,你胖了”。大头嘻嘻一笑。阿三说:“身发财发”。大头说:“世道在变,伲大家都要跟着变”。大道说:“变点啥,我也看不出来”。大头说:“大道,听说你现在帮公司头头开车”。我说:“大道是半年里无事故标兵,还得过奖”。大头说:“我的驾驶员就是拎不清,不来事。大道,我几时把你调过来,帮我开车”。大道说:“我不想专门开车了”。大头说:“那你想做啥?你讲,我帮你”。大道说:“不晓得”。大头说:“不晓得?自己做啥都不晓得?还是开开车吧。跟我到外头开开会什么的,还好拿一份礼品”。大道不吭声了。我一看,不对路,就举起酒杯说:“吃酒,吃酒。大道有大道的想法,不谈了”。阿三也跟着说:“我看大道是不会一直开车的”。

  就这样,大家乐呵呵地碰了杯。

  等到散席时,我找大道,准备和他一起走时,却没找不到他。

  他提前一个人走了吗?

  后来,我和阿三一起走的。谈起席间事,我说:“大道好象有点不开心,先走了”。阿三说:“现在随便啥个公司,全是好得不得了,奖金多,大道要心平点”。我说:“大道心平点?不会咯。大道不是心平的人”。阿三说:“他还想怎么样?我厂里只愁原料不够。公司的日脚比厂里的日脚要好得多”。讲讲说说,到了路口,我和他分了手,回家了。

  过了两天,大道晚上来玩,又聊起在“老朋友”饭店的聚会。大道说:“你勿要听阿三讲得好听,公司赚钱也不容易,东西难弄。我也弄不懂,好象狗屎都卖得出去。不大正常”。我说:“和你不搭界,开好车,不出事体,奖金不会少的”。大道说:“伲经理也要叫我做生意。我一直疑惑疑知(吴语,作犹豫解),现在我也想通了”。我说:“你又没做过生意,阿可以做”?大道说:“现在丝绸行业好得不得了。生丝一直在涨价。经理晓得我在望月湖生活过好多年,丈人现在是乡茧站的站长,叫我动动脑子,弄点过来。还说利润和我分成”。我说:“惠娟怎么说”?大道说:“她倒蛮起劲,叫我写信去问问”。我说:“那你就写信去问问”。大道说:“要做,就是一门心思去作。写封信,几句话也讲不清楚,只有自己去”。说话间,小琴来了。到底是江南女子,白白净净,标标致致的,店堂里的灯都好象亮了一点。小琴看见我和大道在喝酒,走过来,调皮地拿起我的酒杯,说:“大阿哥,来,碰碰杯。”我说:“小丫头,大人在讲话,小囡不要烦。”小琴说:“象煞个大人哉。不睬你。”说完,自顾自碰了碰大道的酒杯,一口把酒倒在嘴里,然后重重地将杯子放在桌上,走了,我当时一点也弄不懂这姑娘心事,过了很久,我才知道自己是个“杠大”(吴语,可作傻瓜解,也可作弱智解)。当然,可能大道也和我一样,因为当时我俩是年纪相仿的男人。

  过了几天,大道真的去了望月湖。那地方说是苏北,其实离长江也不远,百把多里的水路,我去过的,那里的树高的是银杏,矮的是桑树,一大片一大片,很茂盛。自古以来蚕桑业就很发达。但不知何故,象样的缫丝厂几乎没有,只是给江南的工厂供应原材料。当时,停止了多年的工业随着形势的发展而快速运转,好象要追回那些年的损失一样。而干茧的收购和转运,原先是由供销总社下属的各地棉麻公司管的。由于供不应求,生怕乱来,其他行业单位不可以插手。大道所在的供销公司能做这档生意吗?

  我不太清楚。我只知这笔生意是有风险的。

  果然,这一年夏天,大道回来了几次,才有眉目。第一次,是去望月湖“踩点”,第二次,是押运了十只“香雪海”过江的。第三次,是带了一辆堆满装干茧的布袋去的。“香雪海”冰箱,现在已经不生产了。但在当时,在长江南北都是响当当的牌子,因为当时家用冰箱的生产企业国内只有产量很少的几家。

  大道回来的那天到我家来,天已全黑,店堂里的茶客已经只有几个人了。

  大道黑了很多,估计这次吃了不少苦。

  大道告诉我,“踩点”的过程就是认识的过程,一方面要学一些基本的专业知识,另一方面是认识当地的“土地神”。最大的收获是他丈人的一句话:“他喜欢什么就给他什么”。而这里的“他”就是后来人说的关系户。按照这个思路去做,当地的“土地神”开只眼,闭只眼,由着望月湖乡的茧站收购和发运。也是按照这个思路去做,由望月湖通到长江口的一道道船闸在事先约好的时间,在下半夜开闸放行这个运干茧的船队。这个不长的水路,走了整整三天三夜。

  我问他:“这次弄到多少?”大道说:“五十吨”。我说:“不就是一个车皮吗?还要用船队?”大道说:“干茧是泡货,十个车皮也装不下,只能用船队”。

  大道把过程说得简单,我倒听得手心直冒冷汗。其实,说得太具体,我这个看传达室的人也听不太懂。当时,我只知道大道成功了。首次出马,就有了一笔不小的利润。

  说话间,有个人找了过来,“平经理”。那个人叫了一声,说:“问了你家里人,才找到你,不容易”。我一看,是个长得黑黑的乡下人,却穿着一件真丝的短袖衫。

  大道站起来和那人握手,说:“我不是经理,是司机”。

  “司机,哈,书记吧”。在吴语中,司机和书记音近,看来这人蛮会说话的。

  大道给我介绍说:“这是西塘缫丝厂的王厂长”。

  王厂长和我握手,还递上烟,我一个劲摇头,但他还是把烟放在桌上。

  他这么晚来找大道,肯定是有事了,我不了解内情,就给王帮长让坐,还帮他泡了一杯碧螺春茶。

  王厂长泯了一口,赞了声:“好茶”。

  大道说:“王厂长,你不开口,我也知道你的来意”。

  王厂长说:“那当然。你能够弄这么多干茧过来,就是大本事”。

  大道说:“不过这次和南桥缫丝厂讲好了,这一次给他们”。

  王厂长说:“他们出多少价”?

  大道说:“这不是多少价的事,做生意不讲信用,下次就不好做了”。

  王厂长说:“生意首先要讲赚多少铜钱,我不会亏待你”。

  话里有话,我都听出来了,大道更是清楚。大道说:“这条路走通了,我还要去做的,下趟给你”。

  王厂长又说了一些动情话,但大道就是不改口,王厂长只好再三拜访,就告辞走了。

  我说:“大道,你真结棍”。(“结棍”是吴语,意近“厉害”)。

  大道说:“铜钱买不到信誉,买不到朋友”。

  第二天,起风了。听气象台说,还有雷阵雨,不过,大道还是会押着船队去南桥的,我想。

  能干的人不一定是精明的人,能干很可能先天的因素具多,而精明则需经历的磨炼。我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次大道被人耍了。

  过了几天,我上中班,白天在家。大道来了。我以为大道拿到大笔奖金,应该是乐呵呵的。可大道进门时,是一脸怒容。我一问才知道,他的经理把事先说好的事,统统赖掉了。

  “还讲了一大通道理”。他说:“大道理谁不会讲”。

  我说:“也许是真话”。

  “真话”?他冷冷一笑,说:“早些年,你也经历过,光讲大道理的人有几个说真话的”?

  我说:“不管什么讲,他总归是经理,你在他手下吃饭,算了吧”。

  他看了我一眼,没驳我,却说:“古先生阿曾看见”?

  他怎么突然转了话题,我说:“古先生大概去团里了,你找他有啥事体”?

  他说:“我想去弹弹古琴”。

  我说:“小琴大概在家里”

  小琴当时在评弹学校读书,这学期晚上在书场实习,白天应该在家里。

  他说:“我去看看”。转身,他就到古先生家里去了。看他的情绪有点激动,我做完了手头的事,也去了古先生的家。

  推开门,琴声飘了出来,如有一泓山涧水,从高处流下,平缓地静静地,甚至是无声地向山下淌去,淌着……突然,裂绢似的一响,琴声消失了。我走进屋,看到大道木然的坐在琴架前,一根弦斜着竖起来,这根弦断了。是因为久无人弹一绷紧而断的,还是因为用指力过猛而拨断的呢?我不知道。我看见小琴站在墙边的高几旁,看着大道,明眸闪光,是大道的琴声感动了她吗?高几上有只白色的瓷瓶,里面插着两支将开未开的荷花。

  看到我,大道回过神,面无表情的说:“断掉了”。

  我说:“弦不要绷得太紧”。

  小琴说:“勿要伤神,好接的”。

  大道说:“呒啥,给人家白相过很多次了,这次不算啥”。

  说话间,古先生回来了,看到不开心的我们,古先生问明了情况后,就说:“小琴说得对,弦断了,再接上去”。

  小琴说:“这种弦,家里没存货”。

  古先生说:“去寻。总临寻得到的”。

  大道说:“哪儿去寻”?

  古先生说:“乐器行,托朋友都可以。哈,一根弦就难倒了,太呒出息”。

  大道说:“对,实在寻不到,就寻到生产这种琴弦的厂里去”。

  但,这弦终究要续上。于是,小琴把她用的一根琵琶的弦换了上去。

  在小琴换弦时,我看到她灵巧的手指纤长而白晰,我还看到道当时也看着小琴的手指,楞楞的样子,以前从未见过。

  弦换好后,小琴试了试松紧度,古先生就去试音。于是,山涧水有了声音,如同小儿轻快而低声细气的欢笑声。是不是有过坎坷阅历的人才能豁达地看待潮起潮落,沧桑变化呢?古先生以前走过的是一条怎样的人生路程呢?

  而那两支荷,也斜着头。它们也聆听得入神了吗?

  第二天早上,大道就走了。过了大约十来天后,他才到我店里来,当时,我推着小车到屋后空地的煤堆去运煤。一铲下去,正要把煤回放到车里,一抬头,小车不在身后。我转过身,原来是大道把小车拉到了远处。大道很少开这样的玩笑。今天他怎么啦?我不解地看着他。他一把抱住我。我说:“啥事体开心”?他说:“这件事做完了”。我一时懵懂,问:“啥事”?他说:“我刚从西塘回来”。我这才明白过来。大道把小车拉过来,又几铲把煤装满。他说:“走,到老朋友去吃酒”。我推开他:“我正忙着”。大道说:“我帮你”。

  把煤装到灶旁,又对家主婆巧珍说了一句,我就和大道去了“老朋友”饭店。

  两杯“洋河”下肚,大道就竖起四根手指。我问:“什么”?大道说:“这趟跑下来,赚了这么多”。我说:“四千”?大道拍拍我肩膀,说:“再加一个零”。我吓了一跳,这在当时是个很大的数字了。我说:“惠娟开心煞哉”。大道说:“我没有告诉她”。我说:“家主婆怎能不讲?”。大道说:“你不懂女人的心。我又不想讨好她”。一句话两个意思。表面看,惠娟虽说是外地乡下人,到底也帮大道生了一儿一女,人也勤快,不声不响的。不过,大道叫我不要讲,我当然也不会讲的。也许,是我这片刻的思量,使大道对我产生了别样的想法。后来,他赚了多少钱,再也没对我透底。

  那天,我和他聊得很晚。他还给我看了一张名片,说这个人也是到望月湖去收农产品时,不是干茧而是棉花。我接过名片一看,是广东某地一家棉纺厂的供销科长。当时,名片在市面上见得还不多,诚信也不象现在是很多生意人一块遮羞布。

  我把名片还给大道,说:“怎么,你想和他交朋友”。

  “是的”,在道把杯中酒倒在嘴里,说:“他要两万担棉花,还要付定金给我”。

  “他怎么会想信你”?

  “这人精得很,和我见了一次面,大概就去打听过我的底细,才约第二次见面,要给我钱的”。

  “你收了”?

  “我没收,我还要趟趟路子”。

  棉花也是专营的,其他外地来的单位更不能擅自收购。但干茧也是这样规定的,大道不是也做成了吗?

  我提醒他:“别出事”。

  “你放心,这次是在运河上一手交货,一手交钱。出了河口,就是他的事了”。

  我有点虚,说:“当心点”。

  他又把酒杯倒满,说:“这一次,弦是不会断的”。

  我一楞,又领悟过来,于是我笑了,拿起杯,我说:“老规矩,我一口,你一杯”。

  “好”。还没等我喝,“吱”地一声,满杯“洋河”就进了他的嘴巴。

  和他分别后,我回了家,但躺在床上,一个劲地翻身,巧珍问我:“和大道讲了啥,连你也这样兴奋”。

  我说:“呒啥,吃了酒,有点兴奋”。

  后来,我就不翻身 ,其实我并没睡着,一方面,我为大道的大胆细心做成事而高兴;另一方面,我自己觉得和大道的距离越来越远,远到我看他时,有一种模糊的感觉。

  这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成绩年级第一的少年了,很难想信,这个人是出身在书香门第、中规中矩的家庭里成长起来的。

  其实,从他约我一起去卫校盗书的时候,他的心就已经不再那么纯白了。而当时的我,只是感到刺激,好玩。冒险本来就是孩子的喜好之一。

  在那个夜晚,我看着天窗外的星空,就这么想着,想着。

  星,大了,亮了,不断地闪着光。直到天明,我都不知昨夜几点才醒着的。

  要过春节了,大道的儿子——平一明来找我,说他爸约我们全家去古水大酒店过年。

  我问孔明:“你爸呢”?

  一明说:“他在深圳,后来乘飞机回来”。

  古水大酒店是我们这个城市当时最有名的酒店,四层楼房,菜价一层比一层贵。而一明这个名字也有点怪,是大道起的。当时我不知道这孩子为啥叫一明。大道说:“人这一辈子,学问再好,也不过能得—孔之明。我儿子能得这一孔之明,也就够他一生受用了”。添丁时,大道刚拿到正式驾照,那时的感慨也许是他有了正式工作的感叹。但现在不一样了。如果让大道再给儿子起名子,可能要将“一”字改成“光”字了。

  又扯远了。还是回到过年这件事上。我们一家五口如约到了古水大酒店,大道一家也来了。长远没见大道爸,已然是一头银发了。没有想到的是,隔几张桌子是古先生父女和几个评弹界的人物,而大道已经不是一身便装,而是西服革履,再加上与生俱来的儒雅风度,怪不得不少女士颇颇看过来。

  酒过三巡,大道打开带来的小黑包,拿出两根金链送给巧珍和惠娟,又送了一对耳环给我妈,并说这是从深圳带来的。女人们都喜欢这类东西,吱吱喳喳赞叹不已。当时的女人不象现在每人都有好几件,因为太贵了。我妈说:“哎唷,现在金价蛮贵的”。大道说:“那边有条中英街,走过去几步的金价和内地比,一个是地价,一个是天价”。他的小女儿对巧珍说:“阿姨,我爸带回来一只小皮箱,里厢都是这些东西”。我说:“为啥要带这么多”?大道说:“当生意做”。我说:“阿可以带咯”?大道说:“我和广东人做过棉花生意,在那里他们有路子的”。他回答我,我爸和平老对视了一眼,平老要讲什么,我爸抢先说:“老平,现在小人就是要靠脑子活络”。平老轻轻地摇摇头,没再开口。

  要结账时,我看到大道和服务员轻轻说了句什么,后来服务员拿来两张账单,大道就把身份证和一张信用卡给了她。大概他把古先生他们一桌的饭钱也一起结掉了。

  第二天,小琴来我家拜年时,我果然看到她戴着根挂件很漂亮的闪烁着白光的项链,白金链当时还不多。大道要干什么呢?仅仅是要感激古先生的交情吗?但我又想惠娟在大道身边,大道也不会太“豁边”(吴语,即过分)。

  就这样,大道象个独行侠,一个人一会儿在这里,一会儿到那里,满天下的跑起生意来。

  在那段日子里,我不知道他到底赚了多少钱,反正是多得不得了。我一直也想不通,大道怎么会赚那么多?是贩农产品,还是金器?可大道说:“到后来,那就是顺便做的小生意了”。口气那么大,我不由心中一冷,大道还说:“要说收获,就是我识人了。一个商人不冒险,不会成功,而不吃亏,永远是低能儿”。我晓得,他从广东那个棉纺厂的人那儿,又结交了一些沿海的朋友,由此,我甚至还想到:他会不会走私呢?我不敢多想,太怕人了。其实,我也没心思去深究别人的事,我自己的事已经够烦了。

  我所在那个小电器厂不行了。原先是因为国企,原材料是上级供应的,产品是国家包销的,日子蛮好过。但随着市场化的进程加深和扩大,计划经济的那一套行不通了。于是,从奖金的减少到全无,以至于工资都打了折扣,我们这等普通职工也着急了。

  而在这年秋天,大道来找我。原来他要成立公司了,邀我一起筹建。

  我起先就很犹豫,说:“到你公司,我能做啥”?

  大道:“公司总归不能你我两个人,还要招人的。你只要帮我看牢他们,名义上是办公室主任,做些场面上的事,其实就是帮我管好公章,财务章”。

  我说:“老话讲,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招人时眼睛睁睁开就是了”。

  大道说:“人是会变的。招时一付面孔,进来后谁知道是什么心。”

  我说:“啥个心”?

  大道说:“一两句话也讲不清。你自己考虑考虑,我不勉强你”。

  你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我拿不定主意,就把这事告诉了家里人。

  巧珍倒是蛮赞成,说:“大道是老朋友,他会赚钱,不会亏待你的”。

  我爸说:“这个小囡就是胆子太大了。不要说你了,连我也不放心。不要瞎闯闯去了,安份点吧”。

  我妈说:“就是嘛,你厂里不行了,家里还开着老虎灶、茶馆店,养得活一家人了”。

  家里人是这个意思,但我还是有点“疑惑疑知”(吴语、此处作犹豫解),就去找古先生。古先生博古通今,眼界决不似家里人可比。

  古先生听我讲完,沉呤了一下,说:“你怎么来问我”?

  我说:“你是看我长大的,又是一肚子的故事,应该看得比我们远”。

  古先生笑笑说:“故事是讲讲的,不讲故事,我也没有饭吃了。实际点,古话讲:老虎不动窝的”。

  连古先生也这么说,我心里有了主意。我就到平家去。平家用了个阿姨。她对我说:小人去上学堂了。惠娟赔老阿爹(指平老)到医院去检查哉。先生(指大道)出去了,大概晚上才回来。

  我等了一会,想到当面拒绝放不下面子,就留了张纸条给他。在字条上,我说我念书念得少,又没有多少经验,不能耽搁公司的事,请原谅,等等。

  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我回家了。

  过了几天,大道也没来,而阿三倒来了。

  阿三说:他已经在大道的公司做事了。是大道找他,说是我身体不好,推荐他的。阿三倒是很高兴。我知道阿三厂里也不好,而大道的借口也很给我面子。阿三是老同学,知根知底,还是个大学生,人也算正派。大道用人眼睛是睁睁开的。

  之后的一段日子,我和大道的联系少了,有一次在街上遇到阿三,他讲大道要办厂了,手上有几个产品,正在做市场调研,一旦定下来,就要托人研制了。

  大道到底要办实业了,他是不是在纯粹的经营过程中看到办实业的必要呢?办厂可能来钱慢一点,但总归有点保障,风险也可能要小一点,我这么想。

  到了第二年春天,刚换下冬衣不久,黄霉天就来了。太阳难得露面,就算露面,也不旺。虽说没下雨,可行道树的叶子总是绿油油的,水气很重。

  听说我所在的工厂也要关门。不过家里开着茶馆店,还能正常生活。而巧珍先我一步下了岗,阿三到我家,让巧珍去公司做。可巧珍去了几天,就不去了。巧珍说,公司里都是有学历的人,有啥事,就用计算机,我不懂。吃干饭我不干。我妈说:抹抹桌子,打扫打扫清洁,又不“瘫台”(吴语,丢面子意)。巧珍说:伲老公是大道的老朋友,大道是董事长,我不“瘫台”,“瘫”老公的台。巧珍说不做就不去做了。后来她自己出去找工作,被一家超市相中,就去超市上班了,巧珍手脚勤快,人又爽气,没多久,就被调去专门点钱。这家有名的连锁超市城里有三家,听说还要开到各个县城去。除了纸币中的伪钞,还有成堆成堆的硬币,巧珍的工作也蛮辛苦的。

  这天阿三来约我,说是大道讲的,长远没碰头了,聚一聚,我和巧珍就去了。席间,大道对我说:“倷格巧珍怎么瘦了?超市工作也很辛苦”?于是,巧珍就一五一十告诉了他。大道说:“你不要急,这个事我琢磨了很久。点钞机我已经托人去研制,硬币机也是这样”。巧珍说:“点钞机要能识别真假的,硬币要分清大小,就好了”。阿三说:“这是肯定的。大道老早就想到了”。大道说:“过几天样机就出来了,先让你们试试看”。巧珍说:“不晓得老板肯不肯”?阿三说:“大道已经和你们老板谈过两次了,免费赠送,你老板乐得点头”。巧珍说:“你们做了件好事”。大道说:“我一直在寻市场上急需而又是以前没有的产品”。我说:“难吗”?大道说:“不难就赚不到钱了”。

  后来,两种机器送给超市用,效果很好,超市提出还要,就当定单做了。后来,城里的大百货公司,公交公司连有些银行也签了定单,因为这机器容易仿造,大道他们又研制了欧美国家使用的同类机器,而技术含量多得多了,在网上发行后,有些国外公司就来订货了。当然,这是后话。

  就这样,大道从一个小小的点钞机开始了他的办厂行动。从他打政策的“擦边球”做买卖,到后来他又办了特种涂料厂,汽车配件厂,低压电器厂,大道动了不少脑筋,也赚了很多钱。而他却收敛了张扬的外表,他长年开一辆小道奇。车子是深灰色的,一点也不显眼。又穿着一身便装,一双布鞋,走到哪里,别人也看不出他的身价多少。

  大道从哪儿学到这一套的呢?也许,他只是回归了不好排场的个性,也许是他在商场上的摸爬滚打学到的韬晦。也许是这个地方的人有比较内向的传统。说到传统,我们这儿的人还有个“小富即安”的传统。当国内家电业刚刚兴起,我们这儿就有了家电业的“四大名旦”(别称,指四种产品)但现在“四大名旦”早就改嫁给欧州人和沿海的企业家了。而大道虽说根在这儿,可从小在国外生活。他的思维习惯和行为习惯已经和生于此、长于此的本地人不一样了。

  说到习惯,我这个人习惯于享受顺其自然的自得和安宁。但是,生活没让我沉湎于此,城市改造的序幕拉起来,书院街也列入在此范围之中。而当时我已下岗,眼看茶馆店要关门了,我到何处去安身,并且养家,我中学都没毕业,又是个单痨胚(吴语,指体质较弱)。怎么办?当然,只要我开口,大道肯定能帮忙,但我又能做什么呢?老话说:“荒年饿不死手艺人”。可当我在要学习谋生手段的年龄段,适好正逢遇上那场运动。霉,霉透了,我长叹短吁,却又一筹莫展。我又是个死要面子的人,不能给大道瘫台。但大道听到消息后,却找到我,他的石库门小楼不在这次拆迁范围内,他找我,就是来问问我的打算。

  我说:“我还想保留这茶馆店”。

  大道说:“要把这五间老平房,一块空地照原样保留在以后的商业区里是不现实的。”

  我说:“可我是门面房,出点钱回购”。回购是原来的房子拆掉后,盖好新楼原住户再购进。价格要比新买便宜点,可我这么一说,却是做不到的,我根本没有那么多钱回购。回购其实是不现实但却是真实的想法。

  大道说:“为什么不自己造呢?自己拆,自己造,自己用,茶馆店照样开”。

  我说:“阿在规划里”?

  大道说:“规划也是人在规划。规划是死的,规划的人是活的”。

  我说:“这话不懂”。

  大道说:“现在是什么世道了,你当然不懂,你要真的懂,我就要可惜失掉你这个‘读头读脑’(吴语,意近书呆子)的好朋友了”。

  我说:“你懂,这事就靠你帮忙了。我真办成了,以后茶馆店的董事长就是你”。

  大道说:“你怎么这样讲?当年要不是你爸妈,我……不提了。这就算我有了个报恩的机会”。

  当年的事他还记得那么清。那时,我爸妈收留流浪街头巷尾的他,只是我爸妈凭着本能去做的,根本没有想到报恩这一说。看来,世界上的事真是乖人占一半,呆人占一半,(吴语,泛指各人有各福)老天是公正的。

  我说:“不晓得管这事的领导是谁”?

  大道说:“我晓得。从现在开始,你自管去找房子安家,其他的事我来办”。

  我说:“我爸妈可先送到老屋去,我只要弄间房子住住,烧烧饭,小人要读书,巧珍要上班”。

  大道说:“那你去忙吧。别忘了,老屋里帮我留张床,我有空要到太湖去钩鱼的”。

  我忙点点头。

  在以后的那段日子里,我忙忙录录地做了很多零零碎碎的事。拆房盖楼统统由着大道办。我没有多少钱,都是大道一手揽过去的。他还和商业学校的头头谈好,请他们到时派人来参加筹建策划,包括人员培训等等。我除了去工地,还要去预订各种物事,大到家具,小到碗筷。大道说:“这里面黑洞多,一定要自己弄,也好熟悉熟悉”。巧珍也从超市辞了职,以后就是夫妻店了。我曾叫大道把惠娟也请来,可大道没点头。我也不知道什么原因。

  那天中午,大道打电话给我相约一起去岛上。我答应了,把手头的事交给巧珍,下午我坐上大道的小道奇就走了。见到大道,我爸妈很高兴。老规矩,我爸又吩咐我妈去采购,大道说:“勿要忙哉,夜里吃粥,我也长远没吃到铁锅里煮的粥了”。于是,我妈拿出不少鱼干、虾干,又到田里拔了头刀韭菜,洗洗,炒炒,下下酒。虽说简单,大家很高兴,话多,酒就多,我起先还装英雄,可几杯下来,就昏头昏脑了。醉眼迷蒙,看到大道和我爸还在干杯。

  久违了,这种气氛。我舌头大起来,还想拿酒杯,却把手伸到菜碗来……

  那一夜,我已经忘记是谁把我扶到床上,是谁帮我脱鞋的……后来,是大道叫醒我的。睁开眼,已经天亮了。

  我嘟嘟哝哝地说:“太阳还在困觉呢”。

  大道说:“起来,快点,一夜打呼,象只猪罗,起来”。他使劲拉我的耳朵。

  我只好起身,趁他不备,在他胸前捅了一拳。又怕他反击,连忙跑到屋外去小便。大道笑着,到我身旁,也解开裤子,一面小便,一面走来走去,还呤着唐诗:“飞流直下三千尺,疑似银流落九天”。

  我看他得意的样子,在他屁股上打了一掌,喝一声:“刹车”。大道一惊,果然“刹车”了。

  我们大笑起来。在这片刻间,我俩是俩个顽童了。这份情,这种态,用随便什么也是换不到的。

  我爸叫我们去吃早饭。我知道大道平日不吃早饭,只喝杯牛奶的。但今天,他吃了泡饭,还夸我妈自己做的酱是外面买不到的,“鲜是鲜得来”。

  吃过早饭,说起钓鱼的事,我爸说:“小船借来了,停在房后的小河里”。我和大道就拿起鱼杆这些,下了船,我爸说:“我去叫个人帮着摇船。”大道说:“我们自己来”。又轻声对我说:“在望月湖,我一个人玩过比这大多了的船”。

  我俩嘻嘻哈哈把船摇到湖里,然后垂钓。

  说起名气大的湖是西湖。但西湖在我印象里,仿佛是个盛装女子,太过艳丽。我也到过瘦西湖,纤弱了一点。城里有些园林里也可垂钓,但四处是石头堆起的假山,红男绿女游玩其中,毫无野趣。只有太湖是浩渺而又宁静的。风吹苇响,间或有野鸭在远处拍水,仿佛天籁之音。飘过来,阵阵淡淡的水味,人的心也静下来,静下来……。人有灵魂吗?如果有,灵魂也会轻舞飞扬吗?

[长篇]寻找大道

  这宁静也感染了我们,我们静静地钓着鱼,后来,网袋里有了几条白鱼和鲫鱼,还有一条斤把重的花鲢。

  大道说:“歇歇吧,成绩不错了”。

  我把茶杯递给他,说:“帮你泡的是炒青,有点苦,提神”。

  大道说:“你倒记得”。

  我得意地点点头,说:“你怎么有空来散散心”。

  大道说:“心里烦”。

  我说:“阿是公司里的事”?

  大道说:“公事,私事都有”。

  我说:“你还有啥私事?一明出国去念书了,小女儿住在贵族学校里,家里有阿姨,惠娟也不忙。你爸还请了家庭医生,定期检查身体,还有啥烦的”。

  大道:“忙了一天回到家,和爸说不到几句话,他就开始教育我。他不晓得现在和他工作辰光的社会大不一样了。还拿老眼光看新事物。又不能驳他,只好装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我说:“你也有怕的人”?我幸灾乐祸的笑了。

  大道说:“心里厢想找个人谈谈说说,惠娟又听不来”。

  我说:“惠娟又不是外国人,怎么会听不来”?

  大道说:“人的心事有时很难用言语表达清楚”。

  我说:“用啥?用行动”?

  大道见我坏坏地笑,说:“不是这个意思。现在我越来越感觉到……”。

  我说:“你不是想换老婆吧”?

  大道说:“可我又不是一个忘本的人。当年在望月湖……”。

  我说:“就这样吧,现在有很多夫妻能真正称心如意的”。

  大道说:“我和你一样,都是在那个错误的年代结婚的”。

  他点中了我自己隐瞒着自己的心事。是的,如果没有那场运动,我也许会考取市一中,会上大学,离开书院街,也不会和巧珍成家。巧珍虽说不象惠娟那样木讷,但她很叽嘈。从小就叽叽嘈嘈,大了还是叽嘈。小事要叽嘈,大事要叽嘈。一句话,她会反来复去地讲,自己不烦,听的人不烦也要烦,烦多了,就想发火。可我又是个软性子人,总是把火压下去。“错误年代”的“错误婚姻”,作兴是这样的。

  我说:“算了,算了,惠娟心蛮好的,也‘把家’(吴语,守财会当家的意思)”。

  大道说:“算了?怎么算得了呢?天天要碰头的”。

  我说:“那你怎么办”?

  大道说:“家里的事比外头的事还要难弄,我也不晓得怎么办”。

  我说:“不要太出格”。

  大道说:“当然,我要对得起丈人,丈母,也不能伤害惠娟。她是个好心人,好心人不能伤心,伤了心是难好的”。

  我说:“大道,我晓得你是个有良心的”。

  大道说:“人啊,人啊,如果有付猪脑子,只晓得吃吃困困,就轻松了”。

  我说:“不可能的,人什么能和猪比”。

  大道说:“有个外国人讲过,思想越复杂的人,就是越痛苦的人”。

  我有点理解他,但自身没经历过,也就没体会。我没话应对,一时无语。

  这一次垂钩,是高高兴兴入湖,心里沉甸甸地回橹。

  但我爸妈不明就里,忙里忙外地弄了一桌太湖三白(吴地特产,大白鱼,小银鱼,还有白虾)。因为下午要开车回去,酒只是意思了一下。

  在回程中,大道驾着车对我说:“我可能最近要到望月湖去”。

  我说:“去看看丈人,丈母?其实,接过来算了”。

  大道说:“他们不肯来,说是生在哪里就死在哪里”。

  我说:“我也蛮想看到他们的”。

  大道说:“我初步打算,在哪儿办个厂”。

  我说:“还要办厂”?

  大道说:“上了这条船,下来就难了”。

  我说:“倒也是,钞票多,总归好的”。

  大道:“不是这么回事”。

  我说:“换了我,够吃够用就好哉”。

  大道没吭声,叹了口气。

  我当时一点也不清楚他为什么叹气。我看着他的侧面,倒感到他有点惆怅,有点迷惘。你究竟还想得到什么呢?大道。

  过了半年多,新茶馆就开张了,在祝贺的人群中,我看到了一个久违的同学——秦建新、大头。

  大头发福了,听说,他现在官做大了,我和他握手时,他的另一只胖手拍拍大道的瘦肩,对我说:“你不要谢我,我不过是签个字批准一下,只要不违反大原则,老同学了,能帮忙我当然帮忙。其实这事你可以直接找我,不需要通过大道。”

  大道笑说:“你这么胖,恐怕老同学在街上看到你,都要认不出来了”。

  我也跟着笑了。心想:为了要你这个签字,大道不知道用了多少钱呢。

  大道还带来不少他在商界、政界的朋友,给我一一介绍,表面上是捧场,其实以后就是茶馆的客源。我的名片一会儿就发掉了两盒。

  说说笑笑,大家拥进茶馆,说是茶馆,已是今非昔比了。除了一楼还有几张桌子,供应便宜点的茶水给老茶客。二楼都是包厢。三楼是大厅,摆着酒水桌子,都是本地菜,还有个供演出用的矮台。

  这已经是个打着“茶馆”牌子的休闲消遥的场所了。

  灯红酒绿间,碰杯声不绝于耳,按照事先的程序,演员们上台了。先是一男一女双档的一回“三笑”。说到唐伯虎坐在虎丘枕头石上看到秋香从庙门里走过来。正好一阵风来,把唐伯虎的帽子吹落石上,因为看秋香看得入神,解元竟然忘了用手去拿,而用头在顶帽,以此搏得秋香一笑。说到这里,哄堂大笑。笑后,平静下来,走上了纤纤瘦瘦的古小琴。她演唱的是“宝玉夜探”的开篇。是说贾宝玉在细雨中到潇湘馆去探望病中的黛玉。评弹讲究的是说戏不入戏,符合我们传统中的“怨而不怒,哀而不伤”的高境界,不象电视剧的人说哭就哭,说笑就笑。但是,古小琴这次动了真情,唱到后来,她一向是清而脆的嗓声竟然出现了沙哑。虽然由于功底源于家教,又受过专业训练,但我仍清清楚楚看到泪光在她眼眶中滚动。谢幕时,两滴细小而晶亮亮的泪水掉落在地毯上。

  我不知道演出过无数次的古小琴怎么会控制不了自己,心中一动,我忙转头看大道。大道夹着一支烟,长长的烟蒂居然没掉下来。我暗暗叹了口气,原来这儿也有个唐伯虎。而小琴的失态,也可能是大道第一次看她正式演出的原因。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大道和小琴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到底有没有那种事?

  不去说两个人年纪的差异,就是在追求这个标致的名演员中也肯定不乏阔佬。怎么回事?也许,爱情本来就是毫无理由,莫名其妙的东西。爱情的纯真是由于绝对的排他性,所以爱人之间才能进入一种忘已忘物的心理状态。是这样的吗?

  大头拍着手,一个劲地说:“好,好,有味道”。这时的大道才有点回过神来,偷偷地看了我一眼。他是想看看我的神态。我装着附和大头,喝了一声:“不错,正宗的丽调”。

  茶馆开张后,我带着巧珍和小囡住在那里去了。等到后来有了钱,买了房子,又把我爸妈接回城,才算安下家。一大早,巧珍就去采买食物,我忙着带服务员们打扫卫生。天刚亮时,老茶客们就来了。到了九点钟,二楼,三楼就开张了。我忙起来,但很高兴,我整天有事做,心里充实起来,身体好象也强壮了。巧珍有一次还笑着对我说:“我有点吃不消你了”。

  而大道也去了望月湖,准备缫丝厂的事了。这次他是带着惠娟一起去的。等到后来缫丝厂开了工,惠娟也没回,她在那里管起事来。缫丝厂的事说起来也很多,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晚上,客人们走了,锁上大门,因为要盘账,我经常睡在三楼。有时,望到平家的小楼,除了平老的房间还有灯光,其他房间都是黑的。我原想叫大道过来,俩人喝喝茶,讲讲山海经,但大道总不回家。

  大道晚上到哪里去了呢?

  后来是阿三告诉我,大道住在公司里。

  我说:“他不回家了”?

  阿三说:“有时日里回去看看平老”。

  我说:“你也住在公司里”?

  阿三说:“大道会叫我陪?他又没毛病”。

  我醒悟过来。

  阿三说:“有些事,不好讲穿的”。

  是那种事吗?因为惠娟走了,大道没有顾虑了?

  但是,我的猜测完全是错误的。那天,古先生来喝早茶。他告诉我,小琴走了。

  “到哪儿去了”?

  “起先是人家请她拍电视剧,在里面串个古代女子的角色。后来导演看中她,说她有江南女子灵秀、含蓄的潜质,还带点闺怨,象煞个林妹妹,就把她带去拍一个长本电视剧了”。

  “她怎么肯走?你怎么肯放”?我的声音高了起来。小琴走了,大道怎么办?

  “她不开心,我看她总是不放心的样子。作兴换个环境也好”。古先生一脸无奈,说:“唉,小丫头的心事我也弄不懂”。讲了那么多恩恩怨怨、情情恨恨故事的古先生,也弄不懂女孩子的心事。这可能是代沟,也可能是性格差异。当然,一个生活在过去年代的老人,是难以看懂现在年轻人的行为的,而我,又不好对他讲穿。

  好多天没看到大道,心里不放心。这一天,我和他通了电话,叫他夜上来喝酒。他说:“喝酒就免了。我弄到一张碟,自己又用古琴续了曲,你过来听听”。于是,晚上我就去了他在公司的卧室。

  那天晚上,我出门时下着小雨,路面已湿,映出一长串路灯闪烁着的光影。如同水粉画中的白色花朵,当中较为清晰,愈到边沿,线条愈是模糊。脚踏上去,花朵碎了,花边荡漾开来,消失在另一片水汪之中。细雨如麻,兼有微风,到时,外衣已有点湿了。幸亏里面的衣服没有渗透,温暖地包裹着我。

  看到我来,大道很高兴,入坐后,没说几名话,大道叫我闭上眼,听那盘碟,于是,我听到一声长长的鸡鸣。我听出了来是拂晓前的鸡鸣。鸣中带一点嘶哑。在苏北广漠的原野上,我听得真切而感动过。云层还很厚,很浓。这时,传来一声汽笛声。一列火车的轧轨声由远而近,由弱而强,最后迎面扑来。在“轰轰隆隆”的声响中刺出一声新生儿的啼哭。生命以无人无法阻挡的力量唱起了赞扬本体的颂歌。乐曲庄严起来,我看到高耸入云的山体,而在山顶上居然还有微波细浪的天池。池边有几丛粉红色的小花,轻快地摇摆着纤细的身体。古琴声响来,音符跳动起来,有如白云,轻柔地在头顶飘过。身体飘动起来,灵魂飘扬起来,在云层间遨游。曙光其实是七彩的,它的色彩更鲜艳,更明亮了。这时,太阳升起来了。但升得很慢。传来滚动过来的雷声。清晨,何来雷声?随着雷声渐远,是“吱呀”一声,门轴传动的声音。于是,乐曲辉煌起来了。

  我睁开眼,看到大道的手还按在琴上。

  大道有点得意地问我:“怎么样”?

  我说:“效果很好”。

  大道说:“你听出什么了”?

  我说:“很好听就是了,是谁作的曲”?

  大道说:“一个日本人”。

  我说:“怪不得另类,蛮诡秘的”。

  大道说:“日本人生活在忧虑之中,他们的思维方向和现象能力是和我们不一样的”。

  我说:“那你又听出了什么”?

  大道说:“生命的脆弱和顽强”。

  我不能表现自己的迟钝,就说:“你古琴也续得不错”。

  大道说:“你呀,你呀,听懂一点也算一点嘛。本来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何况音乐更是如此”。

  我搓了搓手,说:“你还没给我泡茶”。

  大道说:“你又不是客人,自己弄就是了”。

  我泡好茶,又在房间里东看看、西望望,装出不在意的样子说:“你怎么到公司来住”?

  大道看了我一会,说:“你有事吗”?

  我说:“没事就不能来了”?

  在道说:“你没事当然不会来,除非我有事”。

  我说:“你有事吗”?

  大道说:“你看我有事吗”?

  我顿了一顿说:“惠娟还会回来吗”?

  大道说:“现在交通很便利,一天可以几个来回,方便”。

  我说:“一个人住,寂寞吧”?

  大道这才悟过来。他开朗的笑了,说:“你和我何必绕圈子,我一个人住是想晚上安静一点,定定心心想些事,没有别的目的”。

  我说:“没有别的目的最好”。

  大道说:“你不要‘枝花夜迷’(吴语,闻的花香太浓,晚上就要有点晕晕乎乎的意思)你以为我不晓得你的小心眼,不要想歪了,我在策划一件事”。

  我说:“啥事”?

  大道说:“我到望月湖去办缫丝厂,只是个开头。我以后还要办炼染厂,服装厂,从蚕茧开始,一直到制作成衣。以前生产丝织品都是不同的产品办不同的厂。其中任何一道工序都有利润,我就是要把这些利润统统拿过来”。

  我说:“你的胃口真大”。

  大道说:“但我现在又怀疑我的想法”。

  我说:“我不懂”。

  大道说:“我也不懂,但并不是不懂技术。不懂技术可以请人,不懂策划也可以请人。这些知识本来就是有价值的。我不懂的是,我这样做,有没有价值”。

  我说:“当然有价值”。

  大道说:“你是说钱”?

  我点点头。

  见我点头,他却摇头,说:“我们一家原先要去纽西兰的,但我爸妈还是决定了回国。为什么?说起钱,纽西兰更赚钱。现在我身份不菲,回过头来,我再看看我的父母,他们当初的决定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脱口而出,说:“这就是你的所谓价值”?

  大道说:“钱是赚不完的,而生命对人来说只有一次。有时,我也奇怪自己为什么在不同时期会有不同的念头,特别是现在”。

  我暗暗冷笑,说:“那你可以去赞助。钱不是坏东西”。

  大道说:“你没看到吗,国家的扶贫款都有人敢捞,我才不做‘冲头’(吴语,傻冒的意思)”。

  我说:“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大道说:“不知道”。

  我语带讥讽地说:“你会不知道”?

  大道说:“也许,我还在等什么。至于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我说:“当然,你钱多了,就要翻花头了”。

  大道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内容很多,他说:“你不要动气。我俩难得碰头,喝点酒吧”。

  我说:“我晓得你的酒量,我怕输”。

  大道说:“那就换个话题吧”。

  我说:“算了,我是不放心才过来看看的。你蛮好,我就不会再想那些瞎七搭八的事,我回去了”。

  大道说:“我开车送你”。

  我说:“好吧”。

  就这样,我坐在他车上回家了,下车时,我打了他一拳,他也回敬了我一拳。

  到底是老朋友了,小小的不快就在这两拳中消失了。

  等到茶馆的事走上正规,我也不再那么忙了。每天早上起来,我在阳台上打一套阵式太极拳后,就到一楼和老茶客们讲讲山海经。我的早餐是一碗虾仁熏鱼双交面。中午简单的一汤两菜,汤是榨菜豆腐汤,再炒个香菇木耳、鱼片笋丝。午睡后,店里转转,或者去“水泡人”。灯下,二两花雕,甜中带丝酸,然后盘盘账,起先对日进千金,心中暗暗作乐,后来也习惯了,无所谓了,把盘账的事也交给巧珍,由她带着单据回家去弄吧。就这样,我慢慢地懒散起来,浑身提不起精神。

  那天,我对巧珍说,我想到岛上去住人。巧珍说:“日脚过得好好的,去岛上做啥”?我说:“钓钓鱼,呼吸点新鲜空气”巧珍说:“随便,散散心也好”。于是,我一人成行了。

  独居的生活,起先还感觉很好。不再有那么多业务上单调而碎琐的事烦人。晚上,岛上很安静。打开电视,除了棋类节目,还有足球比赛,其他的我也不想多看。后来,有一段时间,我看涉案剧,但几个故事看过,都有点大同小异。而新闻节目,我也不感兴趣。经历过那场运动的人,很容易识别什么是大话、假话、空话。其他有些事,离得太远,和我不搭界。

  到了这一年冬天,我感到无聊,又回到城里。

  过春节时,外来妹走了一些,后来又招来一些。其中有个来自扬州市郊的女子,碰巧也叫巧珍。扬州古来繁华地,自古出美女。这个巧珍倒也是长得“玉姿玉面”(吴语,白净、丰满的意思)。因为要讨好我这个老板,她频频眉目传情。我起先还没有知觉到,等我知觉到后,就发生了那种事。个中细节我就不多说了,也不是光荣的事。而家主婆巧珍习惯于我晚上不住在家里,以为我在店里睡觉,也没发现,后来,我发现这个女子对店里阔气的客人也是顾盼生风,很做作的样子,我就给了她一笔钱,满足了她的要求,她就走了。

  但是,我满足了吗?我满意了吗?男女之间,除了这种交易,还有其他的事吗?

  很自然的,我想到大道和小琴。我这才领悟到:吃不到的葡萄是最好的葡萄。当然,这是我的“葡萄论”,大道是不是这样认为的呢?我不知道。

  可是,空虚感又一次笼罩了我。有时,我也和别人下棋。但我经常输给以前常是手下败将的人,尤其是“野路子”(吴语,在此指从不看棋谱的棋手)。下棋时,我好象在看着棋盘,但总是思想不集中,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来就发生了一件事。这事其实很平常,不值上心,但当时,我正处在困惑之中,于是就触动了我迷茫而落寞的神经,那天黄昏时,我去散步,在运河桥堍,围了一群人,我好奇地走过去一看,是个摆残局赌钱的老头。我看了看,原来是古棋谱上的一付局,解法有几种。我蹲下后,就说:“我试试”。老头说:“试试?一局五块钱”。我笑笑。一来二去,七、八步下来,我舍掉一个车,将死了对方。又换了红、黑方、他又输了。他付给我钱。接着,又换摆了一付残局。这局棋,我也看过谱,但面对这么一个衣裳破旧的老人,我不想赢他了。于是,我输给他三局,贴了五块钱,临到起身要走,老头说:“你这人够朋友”。我以为他看出我的底细,但又怕他下不了台,忙说:“输了就输了,没话讲”。他说:“你是自己要输的”。

  这个走江湖的老人这句极普通的场面上的客气话却击中了我。我敏感而脆弱的神经仿佛被打了一拳。我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低着头,我拨开人群,走了出来。

  我走到桥上,向运河水面望去,想起一件事,小时候,这桥下停着长长的木排,那年木排走后,从水下浮起一具泡白的小猪尸体。那只猪是从哪儿掉到河里?又是怎样挣扎却钻到木排下的呢?我不知道。

  那我现在知道了吗?我仍然不知道。但我知道,那只猪根本没有方向感,不然的话,它怎么会钻到木排下寻死路的呢。

  摆残局的老头说的话是对的,“你自己要输的”。

  我好象领悟到什么?是什么呢?我一下子说不清楚。

  这一夜,我难以入眠,想起很多事,很晚才合上眼。也就是在这天的下半夜时,我接到小琴告诉我找不到大道的电话。

  我拥被坐在床上,我想到和大道相识,相知的过程,想到小琴如诉如泣的“宝玉夜探”,我仿佛看到从竹叶下滴的水珠,甚至想到我和大道在那个闷热的夏夜,抱着沉重的书籍,跌跌撞撞跑进古先生的家,回忆的次序混乱而又历历在目。直到楼下传来人声,我才醒悟过来,做早餐的师傅来上班了。

  时间还早,我强迫自己闭上眼。昏昏沉沉中,我看到那个扬州巧珍摆动着腰肢走了过来。我睁开眼,我对自己说,不要来,我不是性欲的奴隶,更不是利欲、权欲的奴隶。我感到自己身上出了冷汗,感到自己的虚弱无力。

  大道,我要找到你。不单单是因为那个美丽的江南佳丽的哀怨,也是为了我。是的,是我自己。是我自己要找到我自己,告诉自己,该怎样生活下去。

  我起床,用冷水洗了脸,清醒过来。我走下楼,一楼的领班师傅说:“老板,你的两只眼睛都红了,是不是发炎?要陪你去查查吗”?我摆摆手,走出大门。

  我在书院街路口的小吃店里要了碗豆浆,两根油条和一个大饼。吃完后,我付了账,到阿三家所在的小区去。

  在小区门口,我遇到开着小车去上班的阿三。阿三看见我,忙下车和我打招呼。

  我说:“阿三,大道呢”?

  阿三说:“市里组织了一个考察团,带了一批私营业主去江北考察,大道也去了”。

  我说:“要考察多少时候?怎么还没回来”。

  阿三说:“除了大道,别人都回来了”。

  我说:“大道呢”?

  阿大说:“大道前几天来电话,说他一个人去海边了。那儿手机信号不太好,只有晚上他回到乡里,才能通到电话”。

  我说:“我在找他”。

  阿三说:“要么等我这两天手上的急事处理掉,陪你一起去”。

  我说:“不用了,大道一走,公司一大摊事够你忙的,他晚上来电话,对他说一声,我在找他”。

  和阿三道别后,我到书院弄2号去。是平家请的阿姨开的门。走进去,我看到平老念叨着,“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他在做广播操。我见他蛮精神的,对他点点头,打了招呼,闲聊了几句,他也没问大道的事,我也没多说。然后,我就走了。

  信步走到大街,街上已拥挤起来,人多,车多,我看了一会,又踱到城中公园,看看那些晨练的人们,看看那些吃早茶的老头,看看那些在荷花池里钓鱼的小囡。出了公园门,就是三元街,转弯就是群贤路。我们这个城市历朝历代出的状元数在全国名列前茅。但从未出过一个独树一帜,敢为人师的大文豪。出过无数的科学家、经济学家、诗人和画家,但没出过著名的军事家和振臂一呼,万夫响应的政治家。温文尔雅,含而不露,是我们这个江南名城固有的传统习性。

  而大道是不是一个另类呢?现在和今后还会有这样的另类人物吗?

  磨磨蹭蹭,心不在焉地看着太阳升到头顶,又移落下去。晚饭后,我坐在电话机旁,一直等到十点多种,铃声才响起来。

  我拿起话筒,“喂”了一声。

  对方也“喂”了一声。

  我说:“大道,你怎么电话也没有”。

  大道说:“怎么,你想请我喝酒”?他笑了。他居然还笑得很开心。

  我没好气的说:“笑笑笑,喝夜壹里的尿”。

  大道止住了笑,说:“是你找我吗?想我了”?

  我说:“谁想你,你自己心里有数”。

  大道沉默了一会,可能他知道我指的是谁。但他说:“我这次来,大有收获”。

  我知道他要另起话题,也没说穿,我说:“有什么收获”?

  大道说:“这儿有块大滩涂,真美,到了热天,脱光了在里面钻来钻去,肯定蛮爽快的”。

  我说:“那你这个神经病就在那儿盖房子住过去”。

  大道说:“房子肯定要盖,不是几间”。

  我说:“要盖多少”。

  大道说:“我要在这儿盖个象样的学校。这儿的学堂太老,太破了。天上飘大雪,房里飘小雪,小囡冻得面孔血血红”。

  我说:“你是投资还是投机,搏个好声名”。

  大道说:“名声是空的。这儿的小囡读好书,这儿才有希望”。

  我说:“办校容易养校难”。

  大道说:“有这么一大片滩涂,笃笃定定养一个学校”。

  我说:“那不是短时间能办到的”。

  大道说:“最多三、五年。我已经有了个设想和几个朋友也联系过了”。

  我说:“那你自己呢”?这话有多层意思,我想大道会理解的。

  果然,大道说:“我自己的事?我还能活到一百岁?人生不过一瞬间”。

  我楞住了。时间是空洞,虚无的吗?如果不是,时间有内容吗?

  没听到我的声音,大道说:“朋友,来看看,过几日,阿三要带几个人来,你也顺便来看看”。

  我还是没回答。

  大道说:“看看玩玩,我又不叫你来做事,你这个人就是……”。

  他没说下去。我知道他下面的词是“退班”(吴语,没出息的意思)。

  给他一激,我忙说:“阿三走之前要通知我”。

  大道说:“当然,当然。你是个好人,真的,好人”。

  挂上电话。我想:我会去吗?真的去玩玩?

  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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