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短篇]成迷和不成迷的七人命案

命运像一叶轻舟,在年代的激流里漂流,无论你在舟上如何扑腾,终是不能改变其必然的运行趋势

七人

  一

  在我老家有一个风俗,年前的腊月二十四,是要祭祖的。堂屋正中的条几上,放着祖宗的牌位,摆上三样贡果,焚上三柱香。现在有的人家还加上三杯酒,一直要持续到过年后的正月十五。

  我家的条几上,祖宗牌位的两边放着祖父母的画像。与别人家不同的是:祖母的画像旁边,还放着我大伯的画像。

  关于我大伯,之于我父亲和祖父母,是不能触及的痛,而之于我,则更多的是无从解开的迷。

  在我快要上小学的时候,一个上衣口袋插着钢笔老头的突然出现,才知道我原来还有一个嫡亲的大伯。那年头上衣口袋插着钢笔是很不错的装饰,所以我对他并没有多少坏感。但我看得出来,我父母尤其是我父亲并没有多么的高兴,反而有一种掩饰着的怨恨,我甚至注意到他们有过避开旁人悄悄进行的激烈交锋。其实说是交锋并不准确,因为只有我父亲咄咄逼人的质问,而我大伯除了偶尔的低声辩解,就是沉默,如同那时候被批斗的走资派。快要上学还没有上学的我,满世界跑着看批斗走资派是我最大的乐趣。但看到父亲像批斗走资派一样批斗我大伯,我却乐不起来,为此我很郁闷,那时候没有郁闷这个词,就是哪个意思吧。后来他们不“交锋“了,父亲还腾出了一间房间让我大伯住,我的郁闷才渐渐好起来。

  一点也不吹牛,我是一个爱学习的聪明孩子。那时候到处是标语,农村的房子,一色的土坯墙。先是在土色的土坯墙上中间位置,用石灰刷一条宽幅的白色底,再用我们那特有的红泥巴和水,在宽幅上写上标语。“打倒XXX”、“火烧XXX”“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阶级斗争,一抓就灵”,等等,每家的墙上都有。尽管我还没有上学,但上面的好多字我都能认出来。我常常屁颠屁颠的跟在那个叫天赐的生产队会计后面,他写一个,我认一个。遇到不认识的,他总是先调侃一下,然后最告诉我。搁现在,家长一定高兴得不得了,可那时候没有人表扬我。没有人表扬我我也不在乎。

  看到口袋插着钢笔的大伯,有一种自然而然的情近感。有什么不认识的字可以问我大伯,就不用受讨厌的天赐调侃了。当然,还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我觊觎上了那支钢笔,哪怕让我玩一会都行(我也觊觎过天赐的钢笔,他不让我玩)。

  我大伯在那个我父亲腾出来的房间里,可以说是足不出户,吃饭的时候才出来一下,也是一言不发,这多少让我有点惧怕和失望。我好多次的试着接近他,可他一点表示也没有。有一次我写了一个其实我已经认识的字去问他,他发了那个字的读音就不再搭理我,很是让我失望。这以后我也就不再对他抱有什么想法了,懒得理睬他。这种心理持续了很长时间,并一直影响着我跟他的交往。

  父亲是一个很善言谈的人,但对大伯的事却不太爱说,每每言及,话题总是被叉开。大伯死之前,我就上大学走了,其后在外地工作,与大伯的交流就更少了。大伯死后,每年春节回家总是会提及大伯,刚参加工作,无暇顾及这些,随着年龄的增大,我越来越想解开我大伯的迷。关于他,我现有的仅仅是一些片断信息,把这些片断信息汇整起来,我大致的得出大伯简要轮廓。

  我家的租上,是有些田产的,据说还不少。大伯小的时候是一个很有才气的公子哥,读过不少的书,是远近小有名气的才子,那年头兵荒马乱的,才气又不能当饭吃,就开了一馆私塾,做起了教书先生。据说还娶了一房亲事,生有一个儿子。按说租上有田产,自己有正业算是成家立业了,日子将就着也是能过得去的,偏偏这老先生不安份,外面三教九流的结交,后来发现这老先生还染上了一门嗜好:赌。

  俗话说宁嫖不赌。你说这一赌上了,有多少万贯的家财能挡得住?果不其然,突然的一次豪赌,全部的家财赌了个精光。可怜我那两老祖父母气恨愧悔,相继一命归西,大伯那很有几分姿色的太太一去不返,留下的儿子突染天花,一病暴亡,只剩下孤怜怜的我父亲,被人扫地出门,寄人篱下放牛糊口。大伯本人长睡几日后悄然出走,经年无信。直到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大伯才突然的出现了,虽历经桑海桑田,但还是认得是真的我大伯,几番的彻夜不眠之后,念在一奶同根的份上,我父亲还是收留了他。

  由于我大伯的倾家一赌,土改的时候,本来肯定要被划成地主的我父亲划定的成分是雇农,真正的因祸得福。虽是文革年间,大伯又历史不清,但上年纪的人都知道我大伯过去并无恶迹,加之地处偏远农村,村里人没太多的为难他,从此也就相安无事,栖居我家。

  大伯离家后的那段不清的历史,追向父亲不说,我也不知道他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愿意说。大伯一辈子无女无子,鳏身一人,现在能够看到的物件,除了条几上的画像,还留有一个旧皮箱,就放在房间的小阁楼上,我妈说他死的时候打开过,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就没管它,放在那里十几年了没人动过。

  看着这个旧皮箱,强烈的欲望驱使我把他它打开。

   二

  皮箱是厚厚的牛皮做的,虽是老旧,却是完好无损,在当年一定是一件风光的行头,就是现在拿出去也不是俗气的物件,拂去灰尘,我小心而庄重的打开它,如同发掘一座尘封的古墓。

  我这人很喜欢历史,不知道是因为上了年纪还是其他的什么缘故,对陈年烂芝麻故事的探究远远胜过对当今盛嚣尘上明星的追寻。有时把玩一件并不珍贵但有些年头的物件,会独自一人作着长时间的浮想,似乎它能告诉我它所经历而我又不可能经历的那个年代的故事。其实它什么也不能说,虽然那个年代已经有了它,但它什么也没看见。

  我常常在想,秦始皇一统中原,汉刘邦斩蛇起义,唐太宗贞观盛世,朱元璋沿村化缘,等等的时候,我的老祖宗们在干什么?或者是个什么样子?我想知道却不可能知道。

  有两点是肯定的:一是我的老祖宗一定是那个朝代某个角落的一员。二是我的老祖宗一定是很幸运的,因为他们还活着,而且一代一代的都还活着。假如有那么一代一不留神断了线,肯定就没了我。要知道死人如麻的那个年代,活着而且一代一代的都还活着,机率不是很高的,可见活着就好!所以,现在只要还活着的人,你和你的祖上都是幸运的!

  说这些没用,他们连一只破瓦罐也没给我留下,以至我不能捧着破瓦罐去想他们那时候的事。

  我们来打开这皮箱子吧。

  按照现行电影电视上的套路,前面说了那么多废话,再打开这么神秘的皮箱,应该出现如下场景才更有戏剧性:空的,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然后镜头推出一大特写,音乐也嘎然而上,以烘托这神秘的气氛:或者出现一些匪以所思的东西,令开箱的人都为之一震,接着音乐低回,开箱的人作痛苦的沉思状。基本不大可能出现一箱奇珍异宝的情形。

  我开箱子的时候,没有这些场景的配合。我是过年前回家祭祖以后打开那箱子的。临近年关,为准备过年的吃食,家里人忙得一塌糊涂。在完全没有音乐场景衬托的情况下,我打开了箱子。

   三

  箱子一打开,一股陈年的霉气扑鼻而来,我也确实为之一震,那倒不是因为箱子里有什么异外之物,完全是因为我少见多怪,因为那箱子里放着一件蓝布衣服。所谓读书人应该留点跟读书有关的东西才对,没想到我大伯他老人家超脱一生,到死也脱不了俗。不过想想也是,既行李箱,里面放件衣服,太正常不过了。

  这多少有点让我失望,但我还是拿起那件衣服看看,知道他过去穿什么样的衣服,也是不错的收获。从外观上看,我印象里的大伯是没有穿过这件衣服的。

  果然有收获,因为这是一件长衫。

  现在几乎见不到长衫了,电视里见过,说老派相声的艺人也还穿。一件真正的老式蓝粗布长衫摆到我前面,多少还是让我有些激动的。孔乙已虽是站着喝酒,但也是唯一穿长衫站着喝酒的,至少表明这是读书人的行头,也可以说明我大伯那段不清楚的历史,一定不是潦倒为一个落魄的流浪者。要知道,落魄的流浪者,除了朱元璋先生以外,其经历大都平淡而平常,满足不了探究者的探究欲望和好奇心的。

  衣服下面还有一样东西,用报纸包着的,像是一本书,我难免更加有些激动,因为这是我最希望的。

  报纸已经发黄,上面有阿尔巴尼亚、博次瓦那、坦桑尼亚的什么代表团访华的消息,我知道这是文革时期的报纸。那时候与这些国家搅得特火热。

  这种发黄的报纸我非常熟悉,前面说了,我这人喜欢老旧的东西,现在报摊上有一类报纸,专登旧闻,为了制造一种陈旧的真实感,也把报纸做成发黄的颜色。我很喜欢这种旧闻类的报纸,家里买了很多,卖报人说这种报纸还很抢手。这也说明跟我一样读报心态的人还很多。

  报纸包了好几层,我一层一层的剥开,可惜,不是书,而是一摞纸。有现在的A4纸那么大,黄褐色、毛边、厚厚的一摞,用棉线装成一本,上面一个字也没有。我信手一翻,里面却是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原来封面上没字,里面可是写得满满的,我如获至宝,迫不及待的翻开第一页看起来。

  看着看着,我就有点扫兴:里面记的全是张家长李家短的琐事,完全没有一点时代特征,或是对惊天憾地重大事件的描述,甚至没有关于他个人的描述,这让人索然的乏味,加之异味熏人,看了两页就合上了。我心想也就是一本记事本吧。

  莫不是我大伯被迫离家出走,受的打击太大,精神受刺激,一改往日不拘小节的公子哥禀性,成了一个爱管别人私事的心理变态者?

  本子装订得很整齐,像一本线装书,现在书店里为满足猎奇偶尔也卖一些线装书,除此之外可能就只有会计装订账本还这么做,其它的地方就很少见了。从装订的效果上看,我大伯当年在制作上一定很严谨,很小心、很仔细,这让我多少有些不理解。

  唯一让我惊叹的是,里面的字写得相当的漂亮,竖行书写,象是用钢笔写的,笔迹很粗的那种,字迹墨黑,清一色的蝇头行草,笔法流畅,布局考究,行云流水,浑然天成。单从书法艺术上看,完全称得上是一件上承的硬笔书法作品(在那时一定还没有硬笔书法的概念)。所谓“三希堂法帖”,其实不也就是日常随手一写的书信嘛。从这点上看,我大伯不清楚的那段时期,一定还做着与读书人有关的事情,就算这些字不是他写的,他能拿到这些字,可见与他交往的人也绝非白丁。

  按这个思路想下去,就有点意思了。接下来就有这样一些问题值得考究,一、我大伯离家后到了哪里?干了些什么事?二、这本子上的字是我大伯写的呢?还是与我大伯有某种关系的人写的?三、什么时间写的?四、写这些张长李短的琐事干什么?

  按照我的性格,不把这些问题搞清楚,这个年我注定是过不好的。搁你也会这样,是吧?

   四

  线索是明摆的,从那个记事本入手,看那个本子里都记载着什么?

  有了明确的目的,阅读也就有了兴趣,我细细的品味着上面每一句话,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到隐藏的深意。

  不过非常遗憾,我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闭门苦读,还是不得不万分沉痛的宣布:里面记的事,实在是没什么深意,也没有可读性,基本上是东家有几个儿子,几个女儿,几个老婆,谁是生母,谁是后母,后母对继子有无虐待,西家如何的老年得子,如何喜欢幼子之类的事情,连个准确时间描述都找不到,如果说有时间记录的话,也是正月、春月、仲夏、伏天、深秋之类,你说哪一年没有这些时候呢?你说这老爷子八股文读多了,不会写记事的文章了。

  看来得另行他法,打我父亲的主意。

  我设想了许多的办法,试图让我父亲说点有关大伯的事,我隐隐的感到,我大伯的故事凝结着我家上代人的历史。我不能探究清朝、明朝我的祖宗们在干什么,但是我有责任探究一下我上几代人都做了些什么,哪怕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子繁延,平淡度日(极有可能是这样),起码我要确认这一点。

  我曾把我父亲理解得很高深,那种平凡质朴但又通晓事理的高深。比如:朱重八朱元章朱皇帝,当他在十分不起眼的那个凤阳破庙里一边扫院落,一边敲木鱼的时候,你就是吃五十片安眠药,作三天大梦,也想不到这小和尚今后要做皇帝,可见高不高深与身份地位并无多大关系。饭都糊不上嘴的老农民堆里,是不乏高深之人的。我有时候又把我父亲看成不过尔尔,甩人堆里根本无法找着的成千万,上亿数的一介农夫,平庸而愚钝,浅薄而无城府。总之,父亲给我的感觉是矛盾的。

  大伯回来以后,基本上足不出户,不发一言。偶尔的也能看到他与父亲在一起交谈,都是窃窃的私语,平静而平谈,如同两个得道的高僧在交流参悟的心得。我也偷偷的听过,却一点也听不明白,渐渐的就失去了兴致。现在想来,他们交谈的内容对我可能至关的重要,也就是说,我父亲一定知道很多。

  沧海桑田,今已非惜,世界已乾坤大扭转,整个的翻了个过,况且人将作古,有的已经死了,只剩下这唯一的活口,更何况我又是如此的十分有兴趣,我实在是不能明白我父亲为什么不能告诉我有关大伯的事。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有意的多陪父亲喝了几杯酒,以营造后面从父亲嘴里获取相关信息的氛围。

  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我设想的很多伎俩统统都没有用上,父亲对我的提问尽其所知,有问必答,更让我没想到的是,父亲已准备好了今晚的提问,他说我看你翻看了你大伯的那箱子,又在房间里闭门不出的研读了那个记事本,我就知道你今晚必有一问。

  知子莫若父啊!

  父亲还说:你就是不问,我也想跟你讨论一下你大伯。接着父亲说了一句很经典的话:虽然不重要,但很必要。

  是的,不重要,但很必要。

   五

  父亲读过两年的私塾,在大伯让他流落村头的前一天晚上,他还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就着昏暗的香油灯,有滋有味的读着《增广贤文》和《千家诗》。夜深了,读累了,放下书本上床睡觉的时候,他根本没有想到,就此放下的书,明天已是不可能再次捧起,甚至是一辈子。

  父亲只有兄弟两人,也就是他和大伯,父亲比大伯小十六岁,(为什么父亲比大伯小那么多,在本人的另两个故事《父亲》和《父亲和父亲》里专门有交待,如果你对我家的故事也感兴趣,可以在那里去了解,这里就不多说了)。他启蒙读书的日子,也就是大伯开的私塾开馆的日子。祖父本不想让父亲在大伯的私塾里念书,考虑再三还是进了大伯的学堂。这里面可能有面子的因素,自己家的学生都不上自家的学堂,别人还来上吗?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仅仅是祖父的想法,而大伯根本就不在乎这一点。大伯的才学高深人人皆知,搁在科举的年代,不说进士,中个举人那是一点没问题。可惜科举废了,不但科举废了,还整天的打仗,今天这家兵打过来,明天那家兵打过去。连小日本也过来了,想乘乱捞一壶。后来的情势表明,这小日本根本不是想捞一壶,而是连酒缸酒窖都想要。看来中第入仕的念头是彻底的没了指望,大伯是在这种情况下开的私塾。

  自小父母的娇惯,自己的聪颖,家境的殷实,加上书本上圣贤的影响,大伯彻头彻尾的成了个油瓶倒了不扶,房顶起火不怕,下锅米没了不急的主。可见死读书,读死书是相当害人的。你看哪本古书里的帝王将相,风流才子,几人关心过油盐米柴?就是现代的武侠小说里的侠男侠女,浪迹天涯,酒地花天,随心所欲,却从不提那花不完的银子从何而来。

  你说大伯是这样的一个主,岂会在乎能不能收到学生。

  其实我父亲也不想上大伯的学堂。父亲说他与大伯平时在家本无话说,或者干脆说在大伯眼里根本就没有我父亲这个小弟弟。大伯几乎没有什么结交,戏台上常见的那些读书人,一如唐伯虎、祝枝山、徐文长之流,在文盲当道的年代,鹤立鸡群,卖论斯文,风流成性,游历四方,凡此种种都与我大伯毫不相干。他读书确实读得不少,书本才气逼人,既自视清高,自命不凡,又孤陋寡闻,了无阅历,属于一种乡野文人。这种人往往孤傲而怪僻,他的眼里怎会有少不更事的我父亲这个弟弟?当然,这种人一旦放下了清高,增长了阅历,也是才能十分了得,令人刮目相看的,此乃后话,暂且不提。

  我父亲本也是天资聪颖,没上学堂之前,一篇《百家姓》,一篇《三字经》,已是倒背如流,是从祖父那里学的。除了这些,父亲还从祖父那里学会了珠算,而且还相当的熟练,一手加减乘除,行云流水,如蛟龙戏珠,甚是养眼。人前人后,赢得不少的赞誉,深得祖父宠爱。因此这大小两兄弟,是哥哥眼里没有弟弟,弟弟眼里看不起哥哥这么一种状况,你说这种心理状况下,我父亲怎么会愿意上大伯的学堂。

  不管怎么说,父亲还是上了大伯的学堂。

  上就上了吧,堂上一本正经的师生,堂下各不相干的兄弟。

  据父亲说,大伯的书是教得相当的精彩:说文解字,旁征博引,浅能释义,深可及理。再愚钝的学生,一堂课下来都有收获。再有,就是大伯的字也写得好,那时候的私塾里,写字是一门必修课,当然是毛笔字。大伯的字,楷里能颜能柳,草中可章可今,他自己都不清楚最善长是什么体。大伯常说,各种技法都要学会,选择何种技法完全要看内容的要求和书写时的心境。那时候提出这种要求,就是现在都不过时。说明大伯对书法艺术的理解,已具相当的境界。

  说到这里的时候,父亲的眼神中,自然地流露出追思和钦佩,穿插了许多精彩的上课花絮。比如他上课从来不呆呆的站在讲台上,而是手执一把收拢的纸扇,双手背在身后,昂着首,缓步款行在学生中间,口中抑扬顿挫的一路说来,精气十足。遇到学生偶有的开小差,他不动声色的来到身后,冷不丁用纸扇一拍桌子,吓你一跳,他却头都不偏一下,无事一般的继续着他的抑扬顿挫。

  还有一点也值得父亲的钦佩:开私塾前,大伯如同隆中的孔明整日的游走无定,神龙见首不见尾,开了学堂,再要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学生见不到老师,那可就天大的误人子弟了,这是祖父最为担心的事,尽管祖父一再的叮嘱,可大伯全然泰若无事一般,你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进去。可开学以后。大伯从来没有缺过一天课!这让父亲不解和钦佩。

  大伯上课从来不用书,自然就更不会在晚上备课的,学生放学了,他也不见了,到底到了哪里没有人知道。常常的深夜才归。但大伯从不在外面过夜,即使雨大雪深,也一定是赶回来。

  我说:大伯好赌,是不是晚上出去赌博去了。

  父亲坚定地说:不可能!

  六

[中短篇]成迷和不成迷的七人命案

  大伯与祖父没有多少语言的交流。祖父也是一个读过书的人。祖父也没参加科举考试,(没参加科举考试的原因在《父亲的父亲》里有交待)。没有参加科举考试的祖父于心不甘地经营着祖父的父亲留下的田产,在这个基础上,祖父有了发展,如果要把祖父的这个发展上升到一个高度的话,那么祖父的这个发展是革命性的:他走出了由农耕文明向工业文明的迈进。因为他开了一家工厂,严格的说是加工厂,不到二十人的加工厂。加工的产品是木板,也就是客户把树材拿过来,加工成指定的木板运回去,赚取加工费。

  我的家在深山和平原交界的地方,长江穿越而过,现在看来,不得不佩服我祖父的经济眼光,木材是同大米一样重要的生活物资。我家的后面是连绵的山。树木资源天然的丰实,前面是一望无垠的平原,木材的市场需求十分的广阔。更重要的是地处长江边,运输十分的便利,缺少火车和汽车的年代,船运是大宗货物运输的唯一。

  木材加工厂,那时候叫板铺,祖父经营的板铺生意自然十分的红火,收入超过了田租,并有越来越旺的趋势。

  那时候加工木材,不像现在使用电锯,而是使用一人多长的大锯子。先把树木固定在木架上,用墨斗弹上线,两个人来回拉锯。嗨哟嗨哟声中,一点一点锯成需要的木板。真正的体力活,有十八九个工人,每天接货、出货,祖父本希望大伯能帮他打理,可以想象得出,那是不可能的。

  经营的过程中,祖父发现,自己收购木材,加工成木板后再卖出去,通过长江运输销往外地,比板铺仅仅挣一点加工费更赚钱,并试着做了几单,效益相当不错,如是萌发了开一家板行的想法。

  再次证明我祖父是相当的有经济眼光,由工业文明向商业文明挺进了。可是想法终究只能是想法,无法实施,因为板行与板铺不同,你收什么树,干湿如何,出材率多高,市场对材质的需求动向,往往这些你都要很好的算计。祖父一个人根本力不从心,看着大伯那恨铁不成钢的二流子做派,祖父只能是干叹气把头摇。让大伯开一馆私塾,那是后来没办法的办法。

  那时候家里的经济大权掌握在祖父手上,而家里开销日用由祖母统管,包括大伯后来娶了一房太太,开销也要向祖母申请。祖母既能干也贤良,家中吃穿用度,祖母都安排的有里有面,井井有条。大伯太太的私房所用,祖母也妥有安排,大伯所用的笔墨纸砚都能按需支取,后来开私塾的收入按年结算也一并归入家庭收入。大伯这个人也不计较这些,乐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超然物外,做他的自由神。所以大伯手里根本没有钱,甚至没有零花钱。

  所以父亲肯定,大伯出去并没有赌钱:那么大伯晚上出去干什么了呢?

  七

  这是父亲的第一个发问。

  我反问道:你没有问过大伯吗?

  父亲说:问过,他没有回答。我想,你也算是读书人,是不是与读书人的什么心事有关?

  这句话问得太深,也太模糊,我一时难以作答。

  我问:你怎么会想到与读书人的心事有关?

  父亲坚持:你说说是不是有关吧。

  我只好正面回答:这问题我难以跟你说清楚。

  父亲:那就对了。

  我问:什么叫那就对了?

  父亲:他也是这样回答我的。

  我问: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赌钱的吗?

  父亲停了一下后一字一顿的:你大伯根本就不赌钱!

  这无异于是晴天霹雳!这么多年来,大伯的一场赌博,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已是家里人不争的共识,而今天,我父亲竟如此认真的声明:他根本不赌钱。这无异于说:老虎根本就不吃人。债主上门,那可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啊!

  我小心的审视着父亲,确信他没有喝醉,但我看到眼泪在他的眼眶里打转,没有掉下来。

  很长时间后,父亲接着说,依然是很认真的;我们应该相信你大伯!

  我不假思索问道:为什么?

  父亲含泪的双眼直视前方,点点头,又摇摇头,再点点头,然后说:感觉!我相信我的感觉!只有我才能有这种感觉!说不清为什么,希望你能相信。

  在这里,你根本看不到当年他与大伯的隔膜。可见,亲请的力量是多么的巨大。

  说着,父亲看着我,面对父亲真诚的眼神和含泪的眼光,我认真的点了点头。我当时是真的接受了父亲的感觉,但我体会不到这是为什么。

  我问:离家后他到了哪里?

  父亲:先是到了苏北,后来又到了东北。

  我问:在那些地方干什么呢?

  父亲:在苏北的时候,是在一家面粉厂做事,本来是做得好好地,突然地变故就到了东北。

  我问:出了什么突然的变故?

  父亲拿眼扫了一下老老少少的一家人,一家人都在很入神的听他说话,他没再说,我知道这里面可能有隐情。半大不小的孩子,有时会乱传话,不是所有的话都能当他们面讲的,我也就没有再追问这个话题。

  父亲接着说:在东北的时候,是东北一个叫白树屯的地方,在一个警察所当差。

  我说:怪不得文革的时候回来了,当过伪警察,文化大革命的时候还有好果子吃。

  父亲:不全是!

  这句话说得很肯定,接着做了一个手势,朝我点点头,父亲说话的时候,手是放在桌子上的,说到这里的时候配合着把手掌伸开,又把中指和无名指勾起来,轻轻抖了抖,我知道这是七的意思。

  我问:在那里待了七年?

  父亲摇摇头,就什么都没说了,临睡觉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散去,父亲悄悄的对我说:七条人命!

  躺在床上一夜的翻来覆去睡不着:天!七条人命!虽说我大伯有点不着正道,但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我大伯竟然与七人命案有关。白树屯?七人命案?我突然想起来这两个关键词我在哪里见过,一定见过!对,在我买的“旧闻”报纸里见过,这报纸可能还在家里。可惜这是在父亲这里过年,报纸是在我自己家里。

  八

  第二天我就开始后悔了,昨天晚上临睡觉的时候,其他人都散了,父亲已经告诉我大伯与白树屯的七人命案有关,我怎么没有深入地问个清楚呢。今天一大早,我还没有起床的时候,父亲就出门有事去了。明天就是年三十,按老家的风俗过年期间只能说些喜庆的话,是不可以讨论凶言晦语的。那就把年过了再说吧,也只好这样了。

  在老家,过年期间有串门拜年的习俗,其实在农村,也只有过年的时候才得有闲,一个意外的贵客到访,使大伯的故事有了新的进展。

  正月初二的时候,邻县的一位表伯,突然出现在我家的村子里,打听着父亲的名字,立刻就有人把他引到我家,我父亲一见激动得大呼小叫的,如同三岁的孩子,显然这是根本没有想到的贵客造访。

  其实,这位表伯我们是时常地听父亲说起,只是他那地方比较偏,交通十分的不便,往常很少走动。表伯的母亲是我祖父的妹妹,与我父亲是正宗的姑舅老表,几十年不见的两位古稀老人详见,那个兴奋激动地场面,我就无法描述了。

  其实还不仅仅是这一层亲戚关系。

  表伯的父亲原是我祖父板铺里的一名伙计,人老实忠厚,身体壮实,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在靠力气吃饭的板铺里,很得人缘。曾祖父母已不在人世,作为唯一兄长的祖父就将这个唯一的妹妹许配与他。因他无家无口,是个孤儿,成家后也就住在祖姑母的闺房里,仍旧是依附着祖父讨生活,所不同的是,他们两口的收入和支出,成亲后就不归祖母管理,算是自立了门户。

  大表伯比我父亲大五岁,介于父亲和大伯的年龄之间,大表伯小时候也读过几年书,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就不读了,不读书的大表伯整天的混迹在板铺的工人中间,与他父亲不同的是,大表伯十分的机灵,对生意上的事,很是上心,也很开窍,俨然一个成熟的小大人,很得祖父的喜爱:等到稍稍的大了些,祖父就安排他做一些跑腿的活计,也开他八成的工钱。总之,祖姑母一家虽在经济上自立了门户,还跟祖父一家住在一起,处得十分融洽,加之我大伯的孤傲不羁,我父亲尚小,大表伯成了祖父可心的好帮手。

  除了是祖父的好帮手,大表伯又是父亲的好兄长,祖父的威严,大伯的孤傲,大表伯的机灵乖巧,自然成了父亲童年时,既是唯一也是最好的玩伴、又可信赖的兄长。

  有着这种渊源的两位老人相见,谈论的话题十分的丰富,自然地就涉及到大伯,没想到大表伯对大伯亦是十分的了解,据大表伯说,在当年,说来也怪,孤傲的我大伯懒得搭理家里任何人,惟独与大表伯能够倾心的交流,大伯当时的所有事情,大表伯都了如指掌,只是后来突然地一系列变故,就只能烂在大表伯的肚子里。

  我兴奋异常,不失时机地追问着关于我大伯的话题,我发现,大表伯对大伯的了解源自于他们无话不谈的亲近交流,而我父亲却是来源于我大伯回来后与我父亲对他疑惑部分的探问,把两者结合起来,我大伯那段历史渐渐清晰起来。

  九

  大伯对读书的投入,到了痴迷的程度,对书上的学问能一个人翻来覆去的琢磨推敲。其结果是:极端的投入,带来的是极端的苦闷和极端的失落,在这个闭塞的乡野,眼前所见,只有重复的农耕农作和鸡鸣狗叫,书上宣扬的哲理,对也罢、错也罢,记载的读书人的故事,悲也罢、喜也罢,都与现实的场景相差十万八千里,看不到一点点读书的希望。如同坠落在永远不着底的无垠黑洞,令人窒息。没有目标,没有追求,没有动力,因而也就没有激情,没有乐趣,完全的行尸走肉。根本没有走出过脚下的世界,也就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是风起云涌的朝代更迭,祖祖辈辈拼命经营的终极目标就是攒钱置地。尽管昏天黑地的埋头劳作,仍然远远没有达到可以有足够的闲钱,让他走出脚下的村落去融入外面的世界。书本上有不乏贫困潦倒之人考出去以后再成名成家的实例,却没有徘徊落魄之辈走出去有所作为的样榜。寄希望投考入仕的可能已彻底的断绝,陷入死胡同的他实在想不出读书除了投考之外的第二条出路。而在一门心思攒钱置地的我祖父眼里,任何超越传统生存观念的设想,都不蒂是异想天开,因而也就不可能有任何形式和程度的经济资助,更不可能为他谋划出一个读书人的另外前程。同乡金家对几位少爷的培养造就,不能成为我家的榜样,经济实力的悬殊实在太大。极度的失望和悲哀,使他完全的把自己与身边的亲人隔绝开来,父亲、母亲、弟弟、姑姑全然不可能深入他的内心世界,去了解他内心撕心裂肺的苦痛,说来也怪,只读过几年书的大表伯以其机灵和乖巧成了他唯一的倾诉对象,大表伯虽不能改变他楚痛的症结,但他很有耐心的倾听,陪他一起叹息,甚至陪他一起低声的哭泣,这就够了,除此之外,大伯是完全把自己闭锁起来的。

  大伯常常一个人独自坐在江边,呆呆的看着浑浊的江水自上而下的流淌,他不知道水从何来,源源不尽,也不知道流向何处,滔滔不绝。他甚至没有兴趣扔一块石子,去激起一朵水花。宽阔的江面,水流的动感,拂面的江风,无扰的清净,只有这里才能舒缓他窒息的感觉。

  突然地一天,他遇到了周和尚。

  他是在江边遇到的,周和尚是村里关帝庙里的和尚。周和尚向他介绍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那时候许多的村里都有关帝庙。

  周和尚陪坐在大伯的身边,没有因为我大伯的不理睬而离开,周和尚会偶尔的向江中扔一个小石子来打发两个人的无聊。

  对周和尚的陪坐,没有引起大伯的半点兴致和好感,甚至引发了他的厌恶,他扔石子的动作打扰了他的宁静。

  周和尚并没有向大伯套近乎,只是静静地坐在他身边。偶尔的扔扔石子而已。大伯来了他就来了,大伯走了,他也走了,始终的不说一句话。

  大伯的忍耐终于达到了极致,终于开始了他的攻击,大伯攻击的方式很特别。

  大伯头都没有转过来,仍保持着不变的姿势,像是对着长江,却分明是说周和尚的:你这个人很荒唐!

  周和尚头也没转,也是对着长江:芸芸众生,各有心路,何来荒唐?

  大伯:既是和尚,何来周和尚?

  周和尚:有和尚,就有周和尚,当然也有刘和尚,李和尚。

  大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出家人佛根清净,了断尘缘,何来周家李家?

  周和尚:一心向佛,心到佛到,何须跳出三界外?又怎能不在五行中?

  大伯:庙是祖先、圣贤之居所,自有庙祝打理,出家人理应以寺为居,潜心向佛才是,如何跑到庙里,扰我关帝圣贤?

  周和尚:施主饱读诗书,学识渊博,寺是寺,庙是庙,严然区分,甚是可教。

  大伯:笑话,能有寺庙之分,就甚是可教?出家人怎擅出诳语?

  周和尚:出家人不打诳语,施主先是指我周姓不妥,应以法号冠之,后又指我寺庙不分,扰了圣贤清静,分明是是非分辨,泾渭分明,当然甚是可教!可施主有所不知,我佛本是方外神灵,自汉时东传,蒙皇上圣德,在我中原传承,布德行善,教化子民,虽也有专门的寺殿藏经奉佛。但乡野之远,且容寺庙合一,圣贤也合佛缘,也算是因地制宜的了。

  听周和尚一番阔论,一时无语,对他触动不小,厌恶感也就悄然退去。

  大伯:和尚是读书人?

  周和尚:读书在于明辨事理,尝若不辨事理,读书何用?尝已明辨事理,不读何妨?

  大伯:和尚谬也,正是因为不辨事理,更需启蒙读书方可知书识礼。

  第一次的交锋结束,各自恢复先前的平静,周和尚仍旧偶尔的扔一块小石子。

  第二天,两人又坐在江边,没有寒暄,没有叙谈,仍旧是旁若无人地看着江面,但各自都在关注着对方。

  “帐子账蚊子”,大伯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低声吟诵,说的却是一副对联的上联。

  “枕头枕人头”周和尚一样的自言自语,一样的轻声吟诵,说的却是上联的作对。

  “半夜二更半”

  “中秋八月中”

  “二人坐江边,吟诗作对,今天,明天,后天”

  “一石抛水面,水动波连,一圈,两圈,三圈”

  “二人坐江边,吟诗作对,今天,明天,后天,天天无聊”

  “一石抛水面,水动波连,一圈,两圈,三圈,圈圈有序”

  以后的时间,两人就这么坐在江边,吟诗作对,渐渐地从开始的交流,到成了以文会友的莫逆。会面的地点,晚上就改在关帝庙里。家里人不知道他晚上到了哪里。其实他在关帝庙里,人说他赌钱他也懒得辩解,任由别人评说,只是不理。

  当然后来出现的事情是从那天碰到金五开始的。

  十

  同往常一样,大伯照例在学堂散学后,到关帝庙去。

  江边这一溜人家,现在叫村,那时叫保,十户一甲,十甲一保,那时候这里一共有八个保,外面就称这里叫“八保”,关帝庙在七保,我大伯住二保,我大伯到七保的关帝庙去是要路过金家五保的。

  提起金家,在整个八保都是鼎鼎的有名,八保的土地有一半都是金家的,金家五少爷,就是金老爷三姨太生的长子,三房中排行居五,人称“金家五少爷”。其实,这称呼里就包含有藐视的成分,也有人干脆称呼:金五。

  金家五少爷是出名的花花太岁,尤其喜欢赌钱,其实金老爷在八保的名声还过得去,并不像想象中的恶霸地主那样横行乡里,鱼肉乡亲,对子女管束也很严。成人的五个儿子中都甚是争脸,大少爷东洋留学后据说在南京政府机构有一份不错的差事,四少爷留学东洋,三少爷北京读书,二少爷在家帮父亲打理田产行铺,提起儿孙,金老爷人前人后的甚觉风光,

  其他的还有四五个尚小不更事,唯独这五少爷,不务正业,游手好闲,浪迹乡里,嗜好赌钱。金家五少爷赌钱也不是公开的,赌资多是他娘的私房钱,还有相当一部分是他自己偷窃扒拿来的,所以金家五少爷的名声十分的不好。

  那天傍晚,大伯在到关帝庙的路上遇见了金五,金五老远就喜滋滋地喊大伯:那不是二保的大先生吗?那时候教书的老师称作“先生”,不过称“大先生”的还是金家五少爷头一回。大伯点头一笑,算是回礼,打算就此过去,本来就是进水不犯河水,大伯是不可能搭理这号人的。

  金五对大伯算客气,很友好的说:大先生又去关帝庙啊?陪那老和尚有什么好聊的,整天唧唧歪歪的,不如我们玩钱有味。

  大伯说我不会玩,没停步的就过去了,金五也没怎么着,事情就此也就过去。

  不经意的一天,我大伯照旧的去关帝庙,又见到了最不愿意见到的金五,金五仍旧是嬉皮笑脸,这一次是拦住了我大伯,说:你还去找那花和尚?我大伯淡淡的说:周和尚不是花和尚。金家五少爷说:他要真是花和尚倒好啰,恐怕他做不了花和尚,连和尚也做不成啦,只能做死和尚啰。我大伯一怔:什么意思?金五脸一收,一本正经的说:意思的没有,念你我都是读书人,三生有缘,奉劝一句:你不要去找他,永远都不要找他,而且离得越远越好,免得自取其辱。说着又变了一副笑脸,不如我们去玩钱吧,你看,自古才子哪有不风流的嘛。大伯轻蔑的一笑,什么也没说,径自走过去。金五在后面学着不知道哪曲戏台上的腔调:(白)惨——啦——,(唱):他那里是忠言逆耳不愿听……

  我大伯没有理会油腔滑调的金家五少爷,却着实让他大吃了一惊,因为他在关帝庙里没有见到周和尚,其他的和尚也都说不知道。

  一连几天都是如此,联想到金家五少爷说的话,我大伯有点恐慌起来,而且越想越不对劲,周和尚一定出了什么事!

  惶惶不可终日的我大伯只得去找金五问个究竟。

  浪荡公子哥平时对一般人是不拿正眼瞧的,可对我大伯从来都是表现得客客气气,斯斯文文,反而让人觉得十分的不自在,现在又学着戏文里的腔调:大先生亲临寒舍,必有赐教,里屋叙谈?我大伯也不客气,急步里间,急不可耐的追问:周和尚怎么了?金家五少爷仍然如同戏台上,游走着方步,操着戏台上的腔调:蒙大先生亲来下问想必你已是回意转心,我佛慈悲,回头是岸啦。说着一收手,一撩长衫,坐了下来:你也坐吧。我大伯只好坐下。金家五少爷换了副脸孔,像是十分亲密的,小声说:周和尚被逮起来了,接着用手掌比划着拉了下脖子:要掉脑袋了!

  我大伯一惊:怎么可能?他犯什么事了?

  金五凑得更近,压低了声音:共党分子!

  我大伯不以为然:共党分子就要杀头?他又没干过什么杀人越货的恶事。

  金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一拍大腿站了起来:你可真是无药可救的书呆子,共党分子的罪名比杀人越货,挖坟掘墓的罪名大得多来去了,那可是抓一个杀一个的!

  我大伯仍是不以为然:去年抓了后山一个恶贯满盈,抢掠绑票的土匪头子,不是照样都没杀,装模作样的审了一通,后来还不是找一借口放了,问题是得有人使钱,声势咋呼得厉害,是为了钓更多的钱。

  金五一声长叹:我的大先生,你真是书呆子的祖宗,这两码事能搁一块比吗?这种事还有人敢出头使钱?躲着都怕跑不快的,我不说了,你就等着看法场看热闹吧。不过我得提醒你,现在正在抓他的同党,你们走得那么近,小心陪斩!

  尽管金五画像说得声色俱厉,我大伯仍旧不以为然,他先前听说过革命党,后来又听说过共党,他并不清楚这些个党是干什么的,大不了如同明朝的东林党吧,聚一起读读诗书,议议朝政,官府抓起来吓吓人,过几天也就放了,并没有什么大不了。

  不记得是过了多少天,大概是七八头十天吧,金五破天荒头一次的来到我大伯的学堂。我大伯正在手持折扇,口诵滔滔,昂首缓步的在学堂里上课。金家五少爷在门口猥琐的伸一下头,招招手。我大伯十分不情愿的停下课,一言不发 ,面带愠怒的来到金五面前。金五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脸,一副一板一眼的认真模样:明天上午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周和尚!我在家恭候到卯时,卯时一过,恕不奉陪。说完一扭身,头也不回的扬长而去。

  我大伯这几天寝食难安,魂不守舍。他失落,他失去了唯一可以倾心交流的人,虽然他们谈论的仅仅是诗词歌赋,这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了能够交流的渠道。他愧恨,古人云士为知己者死,现在周和尚有难,他不能去帮他。他平时几乎没有去过县城,根本就谈不上认识官府里的人。买通官府放人,需要钱,而他却身无分文,家里虽算是有钱,要让自己父亲拿钱为一个和尚疏通,简直是如虎谋皮。他眼中的父亲,是一个为钱奔命俗不可耐的大俗人,父亲根本算不上一个读书人。他认识的那几个字,只是他挣钱记账的符号,身上不可能有读书人的无求无谓和豁达大度,去耗费家财打理官府。过去对父亲的不屑和鄙视转为怨恨。尽管他并没有向父亲提出,但他知道提出也必是枉然,甚至会招来严厉的训斥,想到父亲的训斥,更强化了这种怨恨。复杂交错,一头乱麻的思绪,只能在上课的时候能稍稍的得到放松。

  现在金五说要带她去见周和尚,尽管金五那路人很不着调,但从刚才的神情上看,这一定是真的。话说回来,即使不是真的,他也只能把他当做是真的,就算被骗,也是一种心理的安慰。

  我大伯破例的给学生放了一天假,找祖母要了几个小钱,一大早就去找金五。金五还在吃早饭,一边有滋有味的吃,一边说,今天得多吃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到午饭呢,我大伯不接言,默默地等着。

  好不容易吃完了早饭,伸手一抹嘴:走吧。

  金家五少爷在前,我大伯在后,倒是金五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我大伯只是嗯嗯的应着,并不接言。

  到县城有四十多里路,一路上不紧不慢的走,到了县城已是快到午时的光景了。

  说来你不信,我大伯还是第一次进县城。

  县城并不大,弯月形依山而建,前面一条河,弯弓一样把县城围起来,既是城里与城外的分界,也是天然的护城屏障。并没有想象的城墙,一条青石桥跨河而过,就成了县城的城门。从河上的青石桥上走过去,就算是进了城,与青石桥相连的是一条主街道,两边一色的青砖灰瓦房子,或两层,或三层,布店,药局,茶庄,酒肆、当铺、日杂行、五金店、戏园子,一个接一个,间或的也有冒着热气的包子店,小吃店。路面用大块青石条铺就,青石条光滑脆亮,如同青色的玉。我大伯还是受到了一些震撼,这大青石条在乡里,只有大户人家的门槛上才舍得用一块。城里一溜街的路上都铺着青石条,这得要用多少青石条?隔一段距离就向两侧分出支街道,支街道比走过的主街道略略的窄一些,两旁仍然是林立的店铺,店铺里很多的东西不知道可以做什么用,因为他根本就没有见过,他们沿主街道火急火燎的往前赶,那边有一家卖文房用品的店铺,各色各式的纸,堆得象山,大大小小的毛笔,横排竖列,琳琅满目。他早就想拥有一支上好的湖笔,待会看过周和尚,回来一定挑一支。

  整日的龟缩在乡里,原来城里是这般的景致如此的繁华。金五一味的往前走,不时的催他快点,他也就没有时间停下来仔细的看。他心下想,哪天抽空一个人过来,慢慢看个够,这小子催命鬼似的。

  走了一会,街前面有一群人骚动起来,一群一群的小跑着向自己的方向涌过来。我大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紧张的闪到一边。金五一把抓住我大伯的袖子,顺着人流的方向超前小跑起来。我大伯莫名其妙的责问金五是怎么回事,他说你快跑吧,一会就看不到了!

  我大伯不知道什么看不到了,不是约好了来看周和尚吗,还有什么看不到的?他想探个究竟,边跑边回头张望,一会就看到人群后面有好几辆汽车,汽车的后车厢里站着许多的士兵,一色的荷着枪,明晃晃的刺刀在中午的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寒光。

  轰轰响的汽车跑得并不快,搞不清是汽车躯赶着人群,还是人群有意的跑在汽车的前面。我大伯没有看过汽车,他心里也想停下来看看这家伙究竟的模样,但他鄙视这些人,大呼小叫的奔跑,为看热闹而表现出的轻狂和浅薄。

  金五不看汽车,只一味的拉着我大伯快点向前跑,口里不停地催促:朝汽车前面跑,慢了就看不到了。我大伯不明白:站在原地等汽车经过不就什么都看到了吗?为什么不停下来看,反而要超在前面跑呢?金五采也不采他,仍然拉着他跑。

  小跑的速度,终究跑不过汽车,汽车越来越近了,我大伯能听到前面汽车上的士兵操着北方的侉音,粗声粗气的吆喝着行人:闪开!闪开!

  不知道为什么要跑的我大伯干脆停下来,刚一停下来,汽车就轰轰轰的到了身边,他看清了车厢前面直挺挺的站着一个人,雪白的上衣在土黄色制服的士兵中,特别的显眼。周和尚!被五花大绑的周和尚!

  我大伯顿时腿一软,耳朵里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如同掉入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紧跑几步再看,虽然不是穿着往常的和尚服,而是穿一件从来没见他穿过的白得发亮的白褂子。他还是准确无误的认出这是周和尚。周和尚始终高昂着头,表情从容镇定,甚至可以看到嘴角的一丝微笑。

  汽车很快就与我大伯拉开了距离,他拼命地跑,拼命地追,闪到两边的人挡住了我大伯的道,眼看着汽车渐渐的远去,他不知道怎么突然来的勇气,在后面大声的呼喊着周和尚。

  金五转过身子一把捂住我大伯的嘴,恶狠狠地低吼:你小子不想活了,我可还想多活几天!

  好在周围的人目光全在汽车上,满街一遍喧闹,没有人注意这两个人的举动。

  我大伯挣脱着金家五少爷,急切的问:他们要把他拉到哪里?

  眼看着追不上,金五也停止了追赶,上气不接下气的喘着,回过头幸灾乐祸的对我大伯说:你还不知道拉到哪里?法场!杀头!

  我大伯一阵的眩晕,眼前金光四射,全身没有一点力气的顺着店铺的墙,瘫坐在地上。

  他不知道怎么回到了八保,那个过程,彻底的失去了记忆。自那以后,他一上课堂,两腿就发软,只能坐在讲台上,上课也没有了往日的神采,如同一只老弱的病猫。一只皮瘦毛长,有气无力,丧魂失魄的病猫。

  这一状况在他的课堂上并没有显现多长时间,因为金五的第二次造访学堂,一切的一切再一次的发生着巨大的变化。

  十一

  周和尚的死,对我大伯来说,不仅仅是失去了一位至交神往的朋友,更是失去了一方精神支柱。在我大伯眼里,眼前的这些人,都是一群俗不可耐不可理喻的粗人,俗人,庸人,因而也就不屑于与之为伍。渐行渐盛的对周围人的鄙视,也将他自己深深地禁锢起来。与此同时,他在周围人眼里,成了不折不扣的另类书呆子:古怪偏执,迂腐不化,在祖父眼里则是恨铁不成钢的废物。而统统这些,他都懒得搭理,只有八面玲珑的我大表伯,是他课堂之外,唯一可以说话的人。

  失去了关帝庙的去所,散学后的我大伯又回到了江边独坐。此时的他更多了一分惆怅和伤感,本就愤懑不悦的内心,更多了无法愈合的伤口。使他阵阵的绞痛。

  那天散学后,我大伯正走出学堂到江边去,金五来了。我大伯死鱼般无神的两眼,直直的对着他,不说一句话,等待着他开口。金五神秘的把他引到屋里,自己找一个凳子坐下。我大伯呆呆的站在他面前,如同在先生面前犯了错误的学生。金五以教训的口吻:大先生,你叫我怎么说呢?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我还是跟你说一声,你也好拿个主张。

  我大伯并没有像常人一样急切的追问什么事,仍是呆呆的站着,似乎是等他说完了就可以走了。金五也就只好自认没趣地接着往下说:你真是一个大先生,说你“迂”一点不为过,官府要逮你了,知道吗?

  “官府为什么要逮我?”我大伯终于开口说话了。

  “因为你是周和尚的同党。”

  “我跟周和尚在一起没干任何坏事。”

  “干没干坏事不重要,周和尚在本地也没干坏事,不是照样砍了脑袋?关键他是共党分子!”

  “我不是共党分子!”

  “这话你到时跟官府说,官府可是宁可错杀一千,不放过一个”

  “你好自为之吧,如果有用得着我金某的,愿意效劳。”金五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真正的五雷轰顶:周和尚、共党分子、关帝庙、宁可错杀一千、县城街头被大兵围着的汽车、法场。所有这些联系起来,令人透心的冰凉,不寒而栗。

  与世无争、与恶无缘的我大伯,虽然与外界格格不入,却是格守本分,不要说恶行,连恶念都没有的他,竟然祸从天降,而且还是杀头的弥天大祸!

  我大伯的世界彻底崩溃了!

  彻底崩溃了的我大伯还存在一丝的侥幸,当晚他问我大表伯:什么是共党分子?

  我大表伯惊诧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表哥你怎么问这个问题?这是不能议论的,弄不好要杀头的,听说前几天县城里就杀了个共党分子。

  我大表伯看到:听到这话的我大伯脸上没有一丝的血色,当时就怀疑我大伯莫不是共党分子吧,但他没有问出来,想他这个百无一用的迂腐书生,也不可能是共党分子,传言里的共党分子,可都是三头六臂,神通广大的好汉。他以为他病了,劝他好好歇歇也就过去。

  我大伯还是去找了金五。

  金五说:我也没办法,他自顾自的喝酒,头都没有抬。

  我大伯在喉咙里嘀咕:我可是什么坏事都没干啊。

  金五把筷子往桌上一扔,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我的大先生,是官府要逮你,不是我要逮你,你搞搞清爽好不好,我只不过是道上有几个熟人,听到点风声,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好歹你也是我们这里的大先生,给你透点风,到底怎么办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已是六神无主的我大伯,只能把金家五少爷当作唯一的救命稻草,尽管他打心眼里看不起他,但从这几件事上,确实感到金五是“道上有几个熟人”的,于是他用近乎哀求的口气乞求着金家五少爷帮帮他。

  没见过市面,无助无奈又身无分文的一介文弱书生,在即将完全倒塌的世界面前,除了苦苦哀求,确实已是别无良策了。此时的他,已是彻底的没有了课堂上的自信、威严,完全彻底的斯文扫地。

  过了好长时间,金家五少爷自斟自饮地喝完酒,一扔筷子,起身从门后面用竹枝编的大扫把上扯一节细竹枝,慢慢的剔着牙,像是思考着重大的决策。猛然的,像是突然想起似的说:要不这样吧,你每天到七保的德旺家,我们常在那里耍耍小钱,我跟他们几个也打个招呼,你也去耍耍,到时候有人问起,我们就说你天天在这里耍钱的,根本就不认识周和尚。

  我大伯说:我不会耍钱,也没有钱耍,怎么办?

  金五不屑的瞪一眼 :你先去混个脸熟,看着我们耍,作证的事,靠我一个说的不算,一人为虚,两人为实,我们有那么多人给你证明,那不就铁实了嘛。

  骨子里看不起赌徒,从没有进过赌场的我大伯如约的去了。

  那里其实也不能算赌场,只不过是普通的农家,关帝庙后的树林里,孤零零的一座三开间的茅草房,那是德旺家。

  德旺打小是个孤儿,早些年前被抽丁当了几年兵,当村里人渐渐把他忘了的时候,这小子穿一身破军衣,瘸着条腿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花枝招展,丹眉凤眼的女人,他说是他老婆。

  关帝庙后面的树林,阴森森的透着杀气,一般人都不在那盖房子,德旺偏在那里拾掇拾掇盖了三间茅草房,他说他是死过多少回的人了,他不怕鬼,只会鬼怕他。

  不怕鬼的德旺家,成了好赌玩家的好去所。

  我大伯确实是只看不参与,很殷勤地讨好每一个人,时不时的也有人说大先生你也来一把,我大伯就说:我还不会,先看看,先看看。

  后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几天后的一天晚上。来的人比较少,金五说:大先生你也来一把吧,人少了不得劲。我大伯说我不会的。金五说你都看这么多天了,有什么会不会的,靠的是手气。我大伯还是说:我不会的。金五就有点不高兴,说:你大先生是怎么回事?拿我们兄弟不起劲是不是?我的面子就不说了,人家德旺哥,可是抗日功臣呢,县府大老爷都给三分面子的!

  德旺说:不勉强,不勉强。你以后就不要来了,省得那么辛苦。

  金五和德旺的红白脸,唱得我大伯冷汗直冒,立刻就陪着笑脸讨好的说:误会了,误会了,我是没有钱的。

  金五恍然大悟一般:原来是这么回事,都是自家兄弟,这怕什么,你赢了拿现洋走人,我们赢了,你可以打个欠条,怎么样?

  一打一拉,连哄带诱之中迫不得已的我大伯如同被人操纵的木偶一样的上了场,后面的情况可向而知,我大伯那晚输掉的钱,金五算了算,用我祖父所有的田产,板铺和家宅抵数都不够。金五说我们不能再打欠条了,給你三天的时间,赶紧着筹钱吧。

  我大伯头顶的太阳轰然陨落,世界一片黑暗,天地一派混沌,如同被人突然的从悬崖上扔下,高速的下落,却永远的不着地。只有满脑袋嗡嗡作响,其他什么也听不到了。

  如果事情到此结束,也就罢了,反正那个时候无田无产的人多了去了,也不缺我祖父一家,问题是事情远没有结束。

  十二

  接下来我家的变故发生在我大伯大睡三日,悄然离家出走之后。三天没上课,我父亲是知道的。我父亲在第二天的晚上告诉了我祖父,我祖父暴烈地质问我大伯为什么不上课。大伯闷头不答,除了不紧不除的呼吸,完全是一条瘫死的癞皮狗,无话可说的我祖父哪里知道原来后面等待的是惊天奇祸。我祖母后来哭喊着诅咒着这千刀万剐的怎么不通点气,也好把家里值钱的东西藏一部分起来,不致落得个一家老小净身出门窘地。

  直到逼债的进门,我大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悄然的离去,一家人哭喊着争辩,已是无济于事,只得在牛棚里暂时的安息。板铺里的伙计在散伙之前,看老东家实在可怜,凑手搭了一间草棚,一家老小才有了栖息之处。

  先是大伯不满两岁的儿子上吐下泻暴病而亡,接着是大伯母回家暂住一去不返,祖父祖母几天之内相继撒手西去。可怜在整个八保都算得上号的兴旺之家,顷刻间不复存在。几天之内,老小三具棺材出门。多少年都是这八保一带大人教育小孩的活样板。在我父亲找到一家放牛的处所后,祖姑父带着祖姑母和大表伯另觅生路而去。

  没有人知道大伯是怎么到的苏北,也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进的面粉厂。有两件事可以证明,从家里出走到面粉厂这段时间,大伯的性格发生了翻天地覆的变化,完全不像在家里的时候那种整日不发一言,迂腐怪僻的样子,可见人的性格是能够随着生存境况的改变而改变的:一是进面粉厂的时候,他说家乡发大水,家人全都淹死,只身一人逃难而来,并明白无误地告诉别人自己是一个教书先生,这对后来他不至于沦为一般的苦力是非常重要的,毕竟那年头读书识字的人并不多。关键是他知道掩盖一个落败赌徒的真相,要知道任何一家店铺都不敢雇佣败落赌徒的。另一件事是我大伯进面粉厂之初,只是做着清点面粉入库的活,这活既脏又累,只比体力工人稍好一点,但很快就调到工人食堂当伙食监,就相当于现在的膳食科长,手上是有相当的人权和财权的。一个迂腐平庸的教书先生是不可能很快当上伙食监的,由此我父亲和大表伯一致认定我大伯是很有经营潜质的,在家的时候可能是对世道不满,郁郁寡欢,破罐子破摔而没有表现出来,或者是根本就不愿表现。

  我也同意他们的推断。

  我大表伯对我大伯在面粉厂的情况,比我父亲还清楚,这是我父亲所没有想到的。

  大表伯在我家破落后,随父母沿长江乞讨,到一处圩堰落脚开荒。因为他自小并没干过多少农活,那个苦他吃不下来。一段时间后就向父母提出到苏北去做工。父母无奈争不过,只好勉强同意,千叮咛万嘱托声中,大表伯恰巧到了我大伯的同一个城市。开始在一烧饼摊上帮人煎烧饼,只图管饭不要工钱。开店的老两口只有两个女儿,也需要一个小伙子做帮手,几个月下来,大表伯的勤快和机灵,老两口十分欢喜,渐渐的就有了收胥的打算,好做日后的依靠。

  一晃二年后一个偶然的机会,大表伯与大伯相会了。

  那天吃中饭的时候,有人自称是春和面粉厂的,要预定一千张烧饼,夜里给加班工人当夜宵。店主大爷吞吞吐吐的不敢接,我大表伯问来人送到什么地方,来人说送到食堂,他又问食堂怎么走,来人就很详细地告诉他怎么走,我大表伯说:放心吧,我们保证按时送到。来人走后,店主大爷说:莫不是骗子吧,这么多面粉砸进去,我们小本经营赔不起的。我大表伯说春和面粉厂不大也不小,但管理很严格,一般人进不去,来人能那么详细的说出食堂怎么走,不像是骗子,这可是我们店里好几天的活计哩,更关键的是这事给我们一个提醒,以后可以主动跟一些工厂联系,向食堂送货,生意就能够做大了。

  晚上按时送货,结钱的时候,食堂大师傅写了一张条子,让去伙食监那里批一下就可以到账房拿钱。一进伙食监的门,两人都愣住了!你说这世界很大吧,它有时又确实很小。这么两个人在这个有时很大有时很小的陌生地方相见了,(当然,还有更巧的在后面,有些事冥冥之中是命运的注定,不能完全说是巧合)。认出来两人都好不激动。

  从我大表伯那里,我大伯知道了家里发生地一切,当时就抱头山蹦水断的痛哭起来,纵是铁石心肠,也会凄然泪下。

  自此以后,他们就常常见面,经过这场变故,更加的珍惜这难得的亲情,见面的地点自然是在我大表伯的小店里。我大伯说现在活着的只有我父亲了,要抽空回去把我父亲接过来,在城里谋一活计,怎么着也比在老家寄人篱下放牛强,好歹也是手足团聚,这辈子都不要分开了。

  我大伯耿耿于怀那件事。常常的与大表伯分析每一个细节,件件疑点清楚的表明:那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套。我家在八保一带不说是大户人家,但起码是不错的殷实户,金五和德旺早就盯上了。突破口就是我大伯,周和尚是共党分子被杀头,可能是真的,金五不辞辛苦,带我大伯进城看被杀头的周和尚,是为了最大限度的吓倒我大伯。接下来以抓同党的罪名,控制住他。只要把我大伯连哄带吓地弄上赌桌,后面的事就简单了。

  当时我大伯的脸色非常的难看,我大表伯看了都有点害怕。他能够明确的感受到,我大伯内心在四海翻腾:一个完整的家,就这么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他的那个悔,那个恨,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此后的时光,我大伯最不愿意回想的那个曾经的地方,曾经的家,曾经的学堂。愈不愿意回想的,却偏篇时时的盘萦在他脑子里,成了挥之不去的痛!他在心里成百上千次地诅咒,他想象着金五的上百种死法,无论这种想象如何的惨烈都不能解脱他心头之痛,他每晚只有在这种诅咒和想象中才能入睡。事实上这也仅仅只能是想象,他不能把金五怎么样,金五仍然活好好地活着,甚至比他活的还要惬意,这更加剧了他的心头之痛。他常常猛烈地折磨自己,以消除他不能自拔的心痛。但事实上无济于事,他把对金五的恨转变为对自己的恨,他恨自己不是武松不是林冲,不能像他们那样手刃心中至深的仇人,甚至自己连金五都不如,不能下个套子,以牙还牙的报复金五。相比之下,自己是那么的平庸无能,懦弱不堪,他觉得自己已经不配作为一个人活在这个晕暗的世界上。

  日子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过着,突然地那么一阵子,我大伯来的少了,或者说根本就没有来过。大表伯受到那次启发,跟几家工厂取得了联系,为他们早晚餐做烧饼。原来早晚一阵子的活,变成全天都有活做,有时甚至要到送完宵夜后才能歇下来,因而也就没有时间去找我大伯。

  那天晚上我大伯突然出现在我大表伯的面前的时候,神色十分慌张,大表伯知道一定又发生了特别重大的事,打发店主大爷去送货,把大伯拉到自己一个人住的小屋。

  门一关上,我大伯说:我得马上离开这里,我杀人了。

  十三

  就在我大伯盘算着把我父亲接过来的时候,一个人的出现,使他彻底的改变了计划,并一门心思的投入到一个新的计划中。那个人就是金五。命中注定,是冤家就是要聚头的。

  一家米店的老板和我大伯有生意上的往来,那天约我大伯晚上去茶楼喝茶,闲着无事也就去了。

  茶馆的厅很大,有二十几张茶桌,每张茶桌的上方,很低的吊着一盏带罩子的电灯泡,(这在当时已经是很时髦的了),使得每张桌子很亮,但整个大厅却显得很暗。作为茶馆,要的就是这个氛围。

  不经意间,我大伯看到有几个人神秘的游走在各桌子之间,作着窃窃私语。突然,他看到这些人中,有一个人像极了金五。我大伯就问那些人是干什么的,米店老板一笑:怎么你也好这口?一句话说得我大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问:什么一口?米店老板说:这些人你最好少沾,他们是卖烟土的。

  那个像极了金五的人,向他这桌走来,我大伯将本来进门后放在桌子上的礼帽重新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头侧向窗外,作若有所思状。

  果然是金五!他一开口,我大伯浑身就一激灵,一股热气直冲脑门,周围的世界一片混沌,剧烈跳动的心脏似乎马上就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真想跳起来立马撕了他,他尽极限的克制着自己,他不知道他能克制多久。好在米店老板很快就打发他走了,他是怎么打发的我大伯全然不知,那一刻他翁翁的像掉进冰窟窿里。

  米店老板看到了我大伯异常的脸色,说你不舒服吗?我大伯刚才一定是屏住了呼吸来克制自己,现在大口的呼吸,说:突然的胃不舒服,现在松缓了些,没事了,没事了。

  米店老板将信将疑,既是好些了,也就没在意,毕竟这种交往只是生意上的应酬。

  金五的出现,激活了我大伯将死的心,他觉得他一定要有所动作,哪怕是鱼死网破也在所不惜。其实他已经没有什么顾惜的了,什么都没有了,真正的一无所有。有的只是一腔的愤恨,一腔不能泯灭的愤恨。

  第二天晚上,我大伯做了一些化装,早早来到那家茶馆,找一靠边角的地方坐下,要了一壶茶和一碟茶点,静静地观察。果然他又见到了金五那班人,此后连着几天如此。他认定金五是固定的活动在那家茶馆。

  他思索着如何调查清楚金五在此地的详细活动情况。机会很快就来了。

  稍许大一点茶馆里所用的茶点,都是自己加工的,自然需要面粉。那家茶馆的面粉恰巧是由春和面粉厂提供。用量不算太大,每隔三五天,茶馆就派人力板车来拉一车走。来拉车的伙计叫代标,大家都喊他呆瓢,其实呆瓢除了家里特别穷以外一点不呆,人机灵着哩。当然这些我大伯并不知道,只知道这小伙子常来拉面粉,有点面熟而已。

  有一天我大伯从外面办事回来,快到厂门口的时候见小伙子拉着空板车一个人沮丧的站在那里,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边上围着一圈看热闹的,冷一句热一句的询问。我大伯见是常到厂里拉面粉的小伙子,也就止步向前问问是怎么回事。原来是茶馆里给小伙子买面粉的钱被小偷偷了。一人力车面粉是要不少钱的,小伙子在央求哪位行行好,帮他跟茶馆老板做个证明:钱确实是被小偷偷了。要知道昧下购货款是行当里不能饶恕的品行,比丢了钱性质严重得多,因而他需要这种证明。钱他可以慢慢还,只是别给辞了,他一家老小就指望他这份工作了。

  围观的人只是看热闹,没有人愿意多这事。我大伯顺口问了句,你是哪家茶馆的,小伙子报了茶馆的名号,正是金五活动的那家。我大伯说我是面粉厂的,看看能不能帮你想想办法。小伙子就千恩万谢地跟我大伯进了面粉厂。

  我大伯并没有把他带到面粉厂的门市部,而是把他带到了自己的宿舍。闭口不提面粉的事,而是很随意地聊着茶馆的事。小伙子不明就里,哪有心思陪他闲扯,但此时小伙子仍能保持着一份镇定,可见小伙子是很有定力的。

  我大伯心下暗喜,随后拿出钱来交给小伙子,让他重新买一车面粉回去交差,小伙子感动得当即就跪下叩了几个头,我大伯赶忙扶起,说:人还能没有个难处的时候,你以后常到我这里来坐坐,陪我聊聊天就行了,我一个人过,挺闷的。钱的事你别放心上,哪天你发达了就还我,有难处的话就算了。

  小伙子很仁义,当晚就来了,说:我也是一人在这里,只要你不嫌我碍事,我每天都可以来陪你,而且还真是每晚都来。

  聊的都是小伙子的家事和茶馆的趣闻,慢慢的交谈观察中,我大伯发现小伙子很老成,很厚道,很机灵,也很有主见。

  半个多月的观察交谈后,我大伯认为小伙子完全可以信任后,才把暗中调查金五的事告诉他,并去了一趟茶馆,指认了金五。小伙子也是十分讨厌金五这种不务正业的人,自然是一口答应。

  约摸过了半个多月,小伙子终于把金五的所有情况,一本全知的告诉了我大伯:金五大约是半年前通过一场激烈的动刀子打斗后,进驻了茶馆,据说那场打斗有一个人现在还半身不遂的躺在床上。茶馆老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实也是拿这伙人没办法。这伙人有一个团体,分散在好几家茶馆,金五是这家茶馆的小头。

  金五是从长江上游的什么地方过来的,在家嗜赌成性,据说赢过很大的一片田产和店铺,不到半年又输了个精光,在家乡时就是人见人厌,人见人躲的主。坑蒙拐骗,偷窃扒拿样样都干。有次抢了一单烟土,后来发现这批货的真正后台老板是县长大人。县长大人放出话来,愿出五十块大洋,买他的两只手和两条腿,吓得他连夜跑来这里,很快就入了这伙人的伙。因其心狠手辣,鬼点子多,人也机灵,深得老大青睐,打下了这家茶馆的地盘后,他就成了小头目,手下管着六个小混混。这伙人虽是一个团体,但都是分散居住大头目与小头目单线联系。小混混们晚上窝在茶馆,白天回家睡觉。各人的姓名、住址都互不通气,互相以黑狼、二虎、猴子、山猫绰号相称。

  金五住在黄记大澡堂后面第二个巷子的第七家,是租住的民房。

  趁着晚上金五在茶馆“上班”的时间,我大伯去了几次金五住的那个巷子。那里是一片民居,一色的两层小楼,他装扮成租客进到了那家。原来房东并不住在那里,那几栋房子整栋由一当地乡下人包下来,充当二房东,这也是一门营生。找到二房东的时候,二房东说房子都租出去了,让他下个月再来看看有没有退租的,就不再搭理他,看架势租客还是比较多的,生意很俏。

  我大伯一面叮嘱那小伙子继续留意金五,一面耐心的等待着时机。

  时机总归是有的,实在没有也可以创造。

  十四

  好赌的人大多好嫖,金五也不例外,金五常去的那家妓院叫春花馆,一个很俗气的名字,可见是一家并不入流的花柳处所。他一般是在夜里两点钟左右“下班”以后的时候去,约摸一个时辰,也就是四点左右回到住的地方。我大伯想过在路上下手,从茶馆到春花馆走的是正大街,即便是夜里两点到四点,还时不时的有行人,也不便藏身。从春花馆到住的地方,要穿过几个小巷,在小巷的几处转角口,既方便藏身,也方便突然袭击,可以得手。但是,几番琢磨,我大伯还是打算放弃,原因很简单:我大伯比金五瘦弱,一击不中,一对一的他肯定不是金五的对手。他不可能找小伙子帮忙,人家年纪轻轻的不能连累。我大伯平时结交的大都是相关的小生意人,找不到敢做这事的小混混。即使能找到,他也不想找,只有自己亲手了结,才能解他心头之恨,况且他也不是天天去春花馆,没有精力天天守着,因此,这个计划得放弃。

  在茶馆动手?显然不是一个好主意。在住处动手?更不是个好主意。总之,采取暴力的方式对我大伯来说都不是个好主意,因为他实施不了。在我大伯的想象中,金五应该在他面前作着痛苦的挣扎,向他作着哀求,乞求他的怜悯,以苟全他的小命。然后他一点的数落他的罪过,好让他死个明白,死得心服口服。这种场景在我大伯的想象和梦境中都无数次的出现过。只是我大伯还没有想出办法,来实现这种场景。如是他就天天的想,时时的想,无时无刻不在想,最终的结果还是没有想出个头绪。他再一次感到自己的可怜、可悲、可恨和无能。他有时想,干脆用一把锋利的尖刀,在茶馆里当他伸过头的时候,一下子结果了算了,省得这种人再去害人。至于自己,既然那么无能,后面的事顺其自然拉倒,只要杀了金五,他也就没什么牵挂了。他现在最牵挂的人就是金五了,他怕他突然地不见了,甚至怕他突然地死了。所以每天晚上都要去一趟茶馆,见金五那伙人还活动在茶馆里,他才放心的回家睡觉,放心的回家继续想着他的心事。尽管这种心事每天都没有一点进展。

  很多事情当你绞尽脑汁作着盘算计划的时候,不但不按你设想的路径发展,反而朝着相反的方向,突然地迈出一大步,让你措手不及,无所适从,并走向你从没有设计过的反面,现在的我大伯就是这样。

  那天晚上,我大伯例行地来到茶馆,没有见到金五,那伙人还在,他想他大概在某个角落里同某个客人正在交易吧,或者是有其他的什么事吧。他坐下来等了一会,茶馆的伙计就上来询问需要点什么,他随便地点了壶茶和几样茶点,眼睛却在每一个角落里寻找。突然,一个压低了的声音在身后出现,尽管声音很低,却是异常的熟悉。

  “大先生别来无恙啊?”

  他一回头,金五讪笑着站在身后,如同见到久别重逢的老熟人。

  我大伯惊诧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所有的设想中,从没有想过金五会认出他来。眼前的金五完全是街市上小开的打扮,表情镇定从容,并有几分得意。想来他这种人坏事干多了,也就没有把干过的坏事放在心上。

  “也不请我坐下来,陪你喝一壶?一个人喝茶多没意思”金五显得十分自然,落落大方,我大伯的窘态,反而让他很是得意。

  “坐,坐,金家五少爷,什,什么时候也来这,这里了”我大伯拼命地掩饰自己,说话结结巴巴的。

  “哎呀,你大先生还是老性格,没变!——我都见到你多次了,你每次一露头就走了,害得我想跟你叙叙旧都没有机会,古人云,他乡遇故知,也是人生一大喜嘛!怎么样,在面粉厂做得还顺心吧?凭先生的才气,一定是不错的,前程无量啊”如同师长对曾经学生的褒奖,说着还拍了一下我大伯的肩。这看起来不经意的一拍,其实很有力道,毫无防备的我大伯被拍得肩一歪。

  我大伯又是一愣:他竟然都知道他在面粉厂,说明他也在调查他,并且已有时日了,他还蒙在鼓里呢,这家伙太可怕了。蓦然的就有一种心事被人看破的恐惧。

  说破了比蒙在鼓里好,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不如先跟他应付起来,应付上了,才有机会,既是这样一想,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心境也平静多了许多。随及坦然一笑:“五少爷还是这么洒脱——现如今在哪里发财?”

  金五毫不客气的坐下来,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茶,熟练地拣了一块点心扔进嘴里,细细的品尝,笑眯眯的两眼盯着我大伯:“大先生真是贵人多忘事,我现在干什么,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吧?”

  我大伯本来是有些能耐的,先前的迂腐全是心境使然,这几年在城里混迹生意场,场面上的应付已是十分的老道了,听金五这么一说知道这小子对他已做了深入地了解,但他的心事,目前还没人知道,即使茶馆里那小伙子,他也没有吐露半点,所以金五对他的了解,也只可能是面上的。我大伯后面要做的,是进入他的生活圈,只有进入了他的生活圈,才会觅得最佳的时机。但一切又必须顺理成章,这小子鬼得很,别出破绽,宜从长计议。

  他抿了一口菜,一笑道:五少爷还是那么会说笑话,以五少爷的八面玲珑,在这里一定是如鱼得水,看着乡亲的薄面,今后一定要多关照关照,先此以茶代酒,这厢有礼了。说着恭恭敬敬的站起来,双手捧着茶杯,饮了一口,算是敬茶。金五大大咧咧的一把把我大伯按下:自家人还这么客套,明天中午望江楼,兄弟去喝一杯,怎么样,能赏个面子吗?

  我大伯也顺势哈哈一笑:正好,正好,明天中午望江楼见,我来做东,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金五端过茶杯碰了一下。

  十五

  望江楼是一幢临江而建的三层小楼,装饰精致典雅,以经营淮扬菜见长,尤其“糖醋鳜鱼”名享全城,更兼堂内有各地名伶抚琴吟唱,在声声丝竹相伴下,品茗执酒,尝享佳肴,凭栏江景,畅述友情,确是难得的好去处。设宴望江楼,往往是很体面地待客之礼,我大伯在此混迹已有时日,自是知晓。苦于囊中羞涩无曾光顾,但是现在,为了心中的夙愿,过去存下的一点积蓄,就是全部花光也在所不惜。

  我大伯早早的来到望江楼,在二楼临江的位置挑了一张台子坐下。不一会金五精神抖擞的过来了,大声的寒暄,夸张的客套,一切都显得很高调。落座后,金五很熟练的点菜,以主人自居。

  酒菜上来,金五倒是热情,先给我大伯满上一杯,再给自己倒满,一口酒一口菜,忙得不亦乐乎,我大伯本就不甚酒力,加之心存戒心,因而表现的很谨慎。

  金五好一通猛吃海喝之后,抹抹嘴,才仰起头,看看我大伯:你怎么这么秀气啊,哎呀人生一世吃喝玩乐四字而已,这么好的美味,可不是天天都有的呦。

  我大伯十分遗憾的说,我这人天生的苦命,嘴大喉咙小,没有的时候想吃,摆在面前的时候又吃不了多少,五少爷,我真羡慕你。

  金五也不客气:你是要羡慕我。

  我大伯本是无话找话的一句恭维,金五对这话却说很认真。他有点不解,金五并没有理睬我大伯的不解,接着往下说:

  “其实问题不在于羡慕不羡慕,关键在于放不放的开,做人做事要放得开,此所谓拿得起放得下。很多人确确实实拿得起,但完完全全放不下,这就不好了,就做人来说,放得下,比拿得起更重要。”

  你还别说,确实还真是这个理,但此时此刻由金五用这种腔调说出来,只能增加我大伯的愤怒。现在,他已经全然的没有了顾忌,他不知道金五对他了解得到底有多深,他需要探探底:五少爷真是高人,今后还仰多关照,不到的地方,还请直言指教,我这人天生愚钝,这你也知道,如果我有哪里还有放不下的地方,请五少爷直说,我也好改正,免得我走弯路,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也就只有指望你了。

  一番话,既诚恳,又谦恭,金五也不客气,几杯酒下肚,天空海阔的胡乱扯了一通,字字句句透着一股匪气,彰显着他们这帮人黑白通吃,无所不能的神通,根本就没把我大伯放在眼里,话里话外,你可以分明的感觉到,就算是灭了我大伯,就如随手捏死桌上的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酒足饭饱之后,拣一牙签,肆无忌惮的剔着牙,说声我走了,就一步三摇的走了,连基本的礼数都没有,留下我大伯一个人愣愣的坐在那里。

  其后的日子,隔三差五的,金五就来到我大伯这里,邀我大伯去望江楼。说是邀,其实就是强令,如同使唤自己的仆人一般,自然每次都是我大伯付账,每次吃饭的时候要么旁若无人的自斟自饮,全当没有旁人的存在,要么强拉硬扯得要我大伯喝酒,灌得我大伯醉态酩酊。如此一来给我大伯带来了这样的一些问题:一是经济上受不了,望江楼每餐的用度是不菲的;二是心理上受不了,我大伯俨然是跟班的从仆,三是工作上受不了,常常的酩酊大醉,而且都是中午,工厂这边已有了不小的看法。如果我大伯不是心理有自己的盘算,是断然不会相从的,正是因着这层盘算,我大伯表现着逆来顺受的样子。其实他也揣摩并同茶馆小伙子讨论过金五的用意,但他们都弄不明白金五是本来就这种德性还是另有深层的目的。想到这一层我大伯就试着抗拒过,金五立马就拉下脸来,玩起市井混混的威胁,我大伯假装很害怕的样子,总算对付了过去,这以后他表现的更加的殷勤,心里隐隐感觉到金五有可能是有意要把他赶出这里,他不想在他身边有这么一种背景的家乡熟人。而我大伯这边,也在暗暗的加快着准备的步伐。

  十六

  我大伯讨好的问:五少爷,这望江楼的菜肴,零零整整的我们已尝了个遍,不如我们换个吃法,你看怎么样?

  金五从埋头苦吃中抬起头:“哦,你发现了更好的地方?”

  大伯依旧是小心的:“你说这城里吃过了望江楼,再吃其他的馆子还有味吗?”

  金五又给自己倒上一杯:“黄山归来不看山,这望江楼都吃乏了味,我看就没有更好的去处了。”

  大伯:“城外怎么样?”

  “城外?”金五瞪出一副杀猪眼,老半天不屑的一笑:“你真会说笑,城外还有什么好吃的?”

  大伯:“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出城十里的饮马湖,你去过没?那里可是有着三件宝的呦。”

  金五再次抬起脸:“三件宝?”

  我大伯给自己斟上一杯,喝着,吃着,并不着急的样子。

  金五一把按住我大伯的筷子,猴急猴急的:“说说看!”

  我大伯慢条斯理的:“这第一件宝是饮马湖的野鸭,肉质纤细,清香滑嫩,不腥不臊,不柴不腻,炖出来的汤,汤面不浮一丝水汽,乍一看还以为是漂着油花的一锅冷水,但你夹一叶青菜烫下去,提起来,已是透骨烂熟;这第二件宝就是饮马湖的胖头鲢鱼了。”

  金五前面听得目不转睛,当听到胖头鲢鱼,兴致就减下来,:“望江楼不就有吗?味道是不错,但吃了多少遍了”

  我大伯一甩眼神:“这你又不知,鲢鱼本不是上等的鱼,但这饮马湖可就有说道了,你看这饮马湖,湖深草茂不说,单是水位无丰枯之分,经年不变,这一点其他的湖泊能比得了吗?你就说那太湖、鄱阳湖吧,名气是大,但梅雨时节,湖水泛滥,湖面变大,年末隆冬,水退湖浅,湖面变小,你什么时候见过饮马湖有这种改变?这还是其一,更在其二,这饮马湖三面环山,唯有东面是一马平川的开阔地,太阳初升,一日的精气,被三面的山挡住,完全的汇聚在饮马湖里,到了日头偏西,阴气燥盛,又被这三面山挡在湖外,这就是饮马湖的鲢鱼之所以出名的原因了。相传,乾隆下江南时,在城里望江楼吃了源自饮马湖的糖醋鳜鱼后,甚是满意,追根溯源来到湖边,马饮湖水,人啖湖鱼,赞口不绝。乾隆老儿为什么要亲来湖边?他可是吃遍天下的大美食家啊!因为他知道鳜鱼虽是鱼中极品,但属水中下层鱼,真正能采聚日月精华的还应该去品水中的上层鱼,这就是鲢鱼。他还知道,吃鲢鱼,一是讲究一个鲜,离水即入锅;二是讲究原汤化原食,原水煮活鱼,所以他就亲自到了湖边,真正的讲究人,一般都讲究这个。

  一番话,说得金五目不转睛,恨不得马上就能吃上口:那我们明天去?”

  第二天半上午,我大伯雇了辆人力车,在约定的地点拉着金五,来到饮马湖边,湖边空荡荡的,并没有酒肆,连一户农家也找不着,只有孤零零的一座毛草棚,我大伯带着心生疑惑的金五来到草棚里。

  这草棚是湖边养鸭人搭的,现在已是深秋,鸭子已卖光了,养鸭人也已经回家,一应的饮具,都还留在这里,可能因着来年春上再用。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阔广的饮马湖,养育着沿湖的村民,有捕鱼的,有捞虾的,有捉螃蟹的,有捕野鸭的,有放养家鸭的,还有利用湖边芦苇编制芦席的,这些人以湖为生,但并不住在湖边,只在湖边搭些临时住所,比如这养鸭的,春天过来从小鸭苗开始,在湖边放养,以湖里的水草,田螺,和小鱼虾为食,秋天就将鸭子卖掉,一般都不留鸭子过冬。

  我大伯招呼金五坐下,一通的洗刷之后,到湖边远远地招呼捕鱼人,从船上卸下一条十多斤的大鲢鱼,亲自操刀,煮将起来。

  金五一旁看着我大伯忙活,也很有趣。随着锅里的热气沸腾,阵阵香气扑鼻,金五如同贫嘴的孩子,不时的询问还要多长时间。

  不一会,大伯把锅端到棚子中央,就着带来的酒,两人有滋有味的吃起来,金五连声的称好,这味道确实不一样,吃着吃着,金五突然想起:你那天说有三件宝的呦,我怎么听着好象你只说了两样?

  我大伯说野鸭子没有跟捕鸭人约好,今天没有。

  金五说不是野鸭子,还有一样你没说,我大伯像突然想起来:你看我这人的记性,都带来了,没用上。立马起来,就去置办。

  端上来的是两碗茶,茶色清纯,茶香浓郁,青香阵阵,回味缠绵。金五抿了一口,好茶!这是什么茶?我还真没有喝过呢。

  我大伯说:这就是那边山上的茶。

  金五疑惑:没听说附近有这么好的茶?

  我大伯说:茶确实是这山上的茶,只是你平时喝的是春茶,市面上的茶叶基本上都是谷雨前后采摘的,所以都是春茶,而我这是秋茶。

  金五不解:还有秋茶?

  我大伯:那当然,市面上的茶叶基本上都是春天采摘,人们就以为只有春天才采茶,其实不然。一年可以采三次茶的。俗话这么说:春茶苦,夏茶涩,秋茶好喝摘不得。

  金五更不解:既然好喝,为什么又摘不得?

  我大伯:秋茶是茶在深秋时节的老叶快落去之前,萌出的新芽,这个新芽就是来年春天出新芽的根枝,一个根枝会发出许多的春芽,秋茶一采:来年基本就没有新茶了,所有说秋茶好喝摘不得。我这是花大价钱,让茶农采的少量一点,让你尝鲜的。

  秋茶确实好,金五连连称是,不忍释手。

  我大伯说:可惜今天没有吃到野鸭,要是吃过鱼,吃过鸭,再来品茶,简直就是绝配。

  金五:你什么时候让我把这三样一并尝个够?

  我大伯:这要提前跟捕鸭人约好,我抓紧约,约好了就通知你好吧?

  金五连声说好。

  十七

  这一天,我大伯早早的来到毛草棚,张罗着一番打扫后就赶到捕鸭人的住处,此前他已与金五约好今天过来。

  捕鸭人在湖的西面山脚下,也是用毛草屋搭的草棚作为临时的住所。秋天是捕鸭人的黄金时节,这个时候的野鸭毛色光亮,肉肥味香。

  捕鸭是湖区一门颇有历史的营生,一般在湖心的小岛周围,或是湖中稍高处露出野草地附近,用一两只活鸭作诱饵,张上网,放上饲料,布好机关,一当有野鸭过来吃食饲料,触动机关,张开的网就会合上,这种方式捕获的野鸭是活鸭,既便于贩卖,又可以卖个好价钱。

  在捕野鸭处买来的两只活野鸭从西山脚向湖东开阔地,有很远的路程,我大伯走得很累,本来他过去也是肩不挑手都不提的教书先生,到城里来后也没吃过太多的苦力,坑坑洼洼的湖边小路,走得我大伯的心里泛出阵阵酸疼。昔日平平静静的生活和安安稳稳的家已不复存在,一望无际的湖水,一望无际的湖岸芦苇,在秋风中显得萧杀凄凉,他不知道今后的路在何处,回想往日在家的时候,独立特行,心高孤傲,是多么愚蠢。心高怎奈命薄,世人都是这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重复生命故事,凭什么在自己眼里都成了俗不可耐的凡夫,却硬要自命不凡,到头来,落得个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惨境,如果早有醒悟断然不会落得今天这个境地,都是金五这狗杂种心肠歹毒,不怜人性,设计陷害于他,他不明白自己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为何遭此报应。

  回到养鸭棚,金五还没来,他把鸭子杀了,一番打理后放到锅里烧起来,山上拾来的松枝,油性高,火势烈,呼呼的作响。野鸭的香气阵阵扑鼻,可他没有半点的兴奋感,从没有下过厨房的昔日大先生,现如今活脱脱的村野伙夫,低头看着自己灰头土脸摸样,他感叹自己的变化之大,变化之快。其实世间没有不会做的事,只有不愿意做事的人。时势能够造英雄,时势也能造就各种不同的人,眼前的时势就把一个斯文翩翩的大先生造就成了活脱脱的村野伙夫。

  只有两个人吃两只鸭子也就足够,遍身腰腿酸痛,他不打算再弄鱼了。看着泥巴搭起的简易灶台,呼呼的火苗,腾腾的热气,阵阵的野香,他的脑子里混沌成一团浆糊,心里阵阵的酸痛,使眼前渐渐的模糊。自己如同悬在一个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世界,一切都不忍再想,他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提醒自己不要露出一丝的破绽,否则将前功尽弃,时机顿失。

  “好香,好香”,这是熟悉的金五大大咧咧,目中无人的声音。我大伯急忙的迎上去,顿时一愣,满脑子“嗡”的一声:因为眼前的金五后面还有一帮人。

  金五一指后面的这帮人:“这都是我的兄弟,听说有这么好的吃处,都想来尝尝新鲜——面色不对啊,怎么,不欢迎?”说着在我大伯的肩上重重的一拍,并用力一按,因着没有提防,差点被他按蹲下去。我大伯勉强直起身子,不自然的一笑:那里是不欢迎,请都请不到的贵客,刚才蹲着烧火,突然一起来,眼睛有点冒金花,让各位见笑了。

  金五身后的那几位,也不把自己当外人,掀开锅盖就用铲子铲了一铲子,一人抓一块啃起来:肆无忌惮的叫道:好味道,好味道,一人叫道:就这么一点小鸭,哪够我们兄弟下酒,不是说还有鱼吗?

  我大伯强压着心头的怒火,赔笑道:鱼要新鲜的,要等你们到了才能弄,这就去,这就去。

  有一人一声高吼:酒呢?

  我大伯又折回来,从一角搬出带过来的小酒坛子,有人一把接过去。

  我大伯来到湖边喊打鱼人,湖风一吹清醒了许多,今天这帮人的到来,完全的打乱了他的计划,甚是让他心凉,看着这些旁若无人,没有一丝教养的地痞流氓作派,心里厌烦到了极点。他屏住呼吸狠劲的憋着气站了一会,提醒着自己要冷静,切不可把事情搞僵,只要对付过去,不愁后面没有机会。

  我大伯提回家一条十几斤的大鲢鱼,棚子里的人吃的正欢,用饭碗倒着酒,你一口我一口的全然没有理会我大伯的意思。我大伯赔笑着把鸭肉倒到洗脸盆里,腾出锅来烧鱼。

  在这帮人大声的猜拳行令,放肆的谈论着女人声中 ,鱼烧好了。将锅端到放野鸭的洗脸盆旁边,这帮人又起混着将筷子一起的伸向锅里的鱼,他们吃着,闹着,夸张的喧闹比吃在嘴里更来劲。

  慢慢的他们的音量小了下来,有人开始舌头不管用了,各自的吹嘘着自己曾经的风光,没有听的,只有说的。每个人都争着说话,根本不在乎说的有没有人听。无非都是些搞了几个女人,赢了多少钱之类的诨话,似呼没有一个孬种,个个都是好汉。

  其实,听的人还是有一个的,我大伯。听着他们的海吹胡侃,心里只是徒增着厌恶和憎恨,胃内一阵阵的翻着恶心,这简直就是一群人渣!他真想用一张捕野鸭的大网,哗的一下子罩住,拖到湖里去喂鱼。可它没有这个能耐,唯一剩下的只能是忍耐,他相信上天会有报应的,只有上天能惩治这些横霸一方,糟蹋乡里的恶棍。

  突然地就有人大叫一声,近乎有点歇斯底里:不是听说还有上好的秋茶吗?沏来让爷们压压酒!其他人听这么一叫,也都跟着嚷嚷要喝秋茶。

  我大伯一听,浑身的一惊,手脚一阵自上而下的冰凉,一股便意强烈的冲击肛门。他知道这不是要解大便,他在高度紧张的时候有这毛病,在德旺家的赌桌上有过,现在又一次强烈的出现。

  他是准备好了秋茶,为这不寻常的秋茶,他准备了太久太久,可准备好的这包秋茶今天却不能拿出来。确切的说,这包秋茶是为金五一个人准备的,他只为金五准备,没有为其他人准备,这包茶只一份,其他人要喝,还真的拿不出来,也不能拿出来!

  我大伯傻傻的站着,头脑一片空白,嗡嗡的着响,他不知道如何应付这帮蛮不讲理的恶棍。见我大伯站着不动,立刻就有人站起来歪歪趔趔的来到他身边,我大伯支吾着说:今天没准备好。立刻就上来一个人,一把揪住我大伯的衣襟,瞪着一对泛着红血丝的牯牛眼,一字一顿的:狗杂种可不要不识抬举!

  我大伯任他们咆哮着施展淫威,今天这包茶无论如何不能拿出来。

  棚子里不同日常居住的家,里面空泛泛的,放在一角的茶叶很快就被他们发现,其中一个人上来就是一记耳光,斥责我大伯竟敢当面扯谎,分明的是看不起他们哥几个。金五一步三摇的踱到我大伯面前,阴阳怪气的对着我大伯:“大先生,难道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给脸不要脸,就别怪我抹脸无情啰!我在兄弟们面前可是夸下海口的,没想到你这么不识抬举!”

  我大伯试图做些解释,金五一把掐住他的脖子,使他动弹不得,言语不得,立马有人踢翻了锅里洗脸盆里剩下的菜食,又有人换下金五,掐着我大伯拾起踢翻的铁锅,让他立马清洗干净,烧水,泡茶。我大伯试图做些挣扎,立即招来更重的掐脖子。酒后的人手上没了轻重,弄不好会当即被他们掐死,我大伯只好清洗铁锅。

  油性太重,清洗起来十分的困难,我大伯一遍一遍的清洗。思考着对策,那帮人围在一起,更加无忌地谈论着他们不堪入耳的话题,轮番着有人过来,不是踢上一脚,就是甩起一巴掌,我大伯完全成了一个逆来顺受的出气包,他的忍耐也达到了极限,他几次的想放弃忍耐,又几次的坚持着忍耐。看来今天的一劫,是天意如此,人不作孽天作孽,天意难违啊!顺其自然吧。

  我大伯烧了一锅开水,犹豫的一点一点的放茶叶,一个人走过来,一把抢过茶叶袋,一个底朝天全部放了进去,一股茶香顿时弥漫在整个茅草棚里,金五自鸣得意的吹嘘:怎么样,秋茶就是香吧!

  他们轻狂的抢着我大伯洗净的饭碗,一人舀了一碗,又围坐在一起,喝将起来。

   金五说,今天的茶比上次喝的更香一些。

   可能是野鸭太过油腻,可能是他们吃得太多,可能是秋茶实在太香,也可能他们加入了以疯作邪的成份,总之每个人都喝得不少。

  我大伯抬头看着天,苍天啊!作孽啊!可湖面上的天,碧蓝碧蓝,间或的几片云朵悠然的悬在那里,似乎满意的欣赏着这里的一切。

  不一会,这帮喝茶的人一个一个的抱头倒在地上,发着恐怖的尖叫,金五的一双死鱼眼,瞪得大大的,瞪着我大伯,我大伯早就想好的这一天终于出现了,但其他人的到来,使他准备了很长时间要在这个时候对金五说的话,现在一句也说不出来了。但他还是要让金五死个明白,他不管他能不能听见,他还是要告诉他:金五,这茶里掺了铃兰叶!你这种只知道吃喝嫖赌,坑蒙拐骗的人,一辈子都没有听说过“铃兰”这么个东西吧。铃兰叶是好东西呀,它帮我把你了结了。你这种人早该了结了,早一天比迟一天好,迟一天不知道又要害多少人,金五,我们两清了,清了。呜——

  我大伯放声的嚎啕大哭起来——

  地上的这帮人,相继的停止了抽搐,咽气了!全都咽气了!

  我大伯数了数,七个人!

  说来好笑,我大伯先前竟没有数是多少人,金五是该死的,可其他人不该死,至少不该死在他手上,不该死而恰恰又死了,这就是冤魂,他要数一下记住有多少冤魂!这辈子能还就还,不能还就下辈子还吧!

  他点了点头,像是让自己知道,手上清清楚楚的七条人命。

  他空着肚子离开了养鸭棚,他不能收拾这帮恶棍的尸首了,他最后看了一眼棚子,向主人说声对不起,来年你重搭一个棚子吧,对不起了!

  他空洞失落地回到面粉厂,躺在床上,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一点轻松兴奋的感觉都没有。晚上向大表伯告诉了一切,就一个人消失在茫茫黑夜里。

  他不知道向何处去,完全没有目标,如同他的人生。没有目标、没有追求、没有压力、没有动力、没有期盼、没有需求、甚至没有自杀的想法。一个曾经孤傲不群,蔑视世俗、饱读诗书的先生,回归了完完全全的动物本能。他完全没有也根本不可能想到:一个完全动物化的他,命运注定现在还不让他寂寞。阎王爷的生死簿里,他的生死缘还没有结束,还有那个叫“白树屯”的地方,还有七个人的命案,在等待着他去参合,这是命,没有人能够改变得了。他自己更是无法抗拒。多少年以后,他都时时的后悔,这一天没有把自己一同的解决掉。

  (上部完)

标签: 七人 中短篇 命案 不成 成迷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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